宋知岁缓缓放下微凉的药碗,任由阮微持帕轻柔替她擦拭唇角药渍,声音轻浅虚弱:“多久?”
沈惊怜垂眸,语气闷闷作答:“八日。”
傅夷修早已言明,知岁只剩半月光景。她喉间酸涩发胀,硬生生将哽咽压了下去,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这八日来,知岁昏昏沉沉,日日不醒。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耗尽生机,怕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宋知岁眸色微滞,眼底漾开几分错愕。阮微讲起她昏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自从你回到大雍,萧砚舒拥幼子登基,仓促稳住朝堂局势。帝登基不过四五日,传闻萧砚辞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入金銮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用拐杖将龙椅上的幼帝推落在地。还冷声放言,舅舅尚且在世,轮不到黄口小儿僭越称帝。
萧砚辞登临大位,当众许诺,言明自己不过暂代帝位,权摄朝政,待大宋公主,也就是你,安然现世,便即刻归还江山,奉你重登本位。他皇位还没坐热,便为大宋旧臣沉冤昭雪,非议之声沸反盈天。”
“此般为前朝翻案,无异于将亲生父亲萧擎窃国篡权的逆贼身份,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沈惊怜在一旁补充内心所想,“宋知岁,听闻你与他自幼相识,他一直是这么疯魔吗。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他说要奉你重登本位,真的假的?”
阮微继续开口:“他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意外赢得了朝堂天下百姓的衷心拥戴,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宋知岁静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朝堂之上的种种光景,心头先是微惊,讶异萧砚辞的伤势竟恢复得比她还要快至于其余种种,倒与她预想大差不差。前几年萧砚辞肃清异己,萧党内部早已羽翼折损、元气大伤,后来萧擎与萧谋又尽数丧于她手。大宋旧臣,大半忠骨铮铮之人,早在大宋覆灭、萧擎僭越称帝之时,宁死拒不臣服,以身殉国;余下的蛰伏朝堂,暗中筹谋复国大业,可此前为营救宋景宸,早已折损惨重,散落朝野。再剩下的便是些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她心思微转,旋即开口问阮微:“霍符既已现世,那大雍如今,是何局面?”
阮微闻言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斟酌着言辞:“谢启得知消息后震怒,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纷纷斥责王爷。此举形同谋逆,不孝不义。”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阮微不愿说与她听,话锋一转,又说起后续:“南雍当即命镇守雁凌关的沈渡领兵劝降,可直到兵至北雍境内,沈渡才惊觉麾下士兵大半本就是北雍旧部,一众将领拒不遵令,带着本部兵马投王爷。”
此前雍帝谢启便身体抱恙,至谢临晏世袭镇北爵位不久后,便索性令太子谢肖凛代为监国,打理朝政。谢临晏占尽先机,却并未挥兵南下,沈渡劝降,未能见到他本人,只收到他亲笔修书一封,托沈渡转呈谢启。沈渡转头便将密信交给了谢肖凛。直至前几日早朝,谢启突然撑着病体端坐龙椅之上,看着身侧准备来上朝的谢肖凛气极反笑,下一秒便将手中谍报狠狠砸在谢肖凛脸上。
满朝文武尚不知发生何事,皆是噤若寒蝉,谢启厉声怒斥,众人才知真相——谢肖凛暗中设下死局,刺杀谢临晏,步步紧逼,逼得谢临晏无路可退,不得不裂土自立。
龙椅之上,谢启面色铁青,半点未曾顾及父子情面、太子颜面,字字诛心,厉声痛斥:“蠢材!朕毕生筹谋,怎么有你这般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的儿子!这皇位就这般让你心急如焚,片刻也等不得了?今日你能痛下杀手,谋害自己的亲兄弟,明日呢?你还想做什么?!简直愚不可及!”
谢启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恨,声音嘶哑:“你看看如今!你且是监国,就使大雍江山一分为二,你满意了?太子之位坐了这些年,半点帝王城府未曾学会,骨肉相残、自毁长城的伎俩倒是用得炉火纯青!朕一生苦心经营,守住的大雍江山,竟要毁在你这等不肖子手里!你何其蠢笨,何其可恨!”
阮微讲得缓慢而细致,窗外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染上一层昏黄。沈惊怜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点评一二,宋知岁起初还能强撑着精神出言调侃,可越往后听,神色越是沉寂。
宋知岁连忙抬手打断阮微:“等等,不对,谢肖凛身边的苏珩不是谢临晏的人吗?谢临晏怎会被人做局暗杀?没得到一点消息?不应该啊,除了苏珩,谢临晏该有更多部署才是。”
许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得她满心繁杂。知岁眉头轻皱,继续问道:“此前边境的战事,也尽数停了?”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昭慎,昭慎微微颔首。
沈惊怜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开口:“还打什么打?当初萧擎不过是借着你的名头,出兵扩张,彰显自己的野心罢了。我原先还以为这老贼有几分本事,谁知还未正式开战,就接连丢了两座城池。他后来倾尽兵力猛攻时,倒是来势汹汹,可你想想,大雍这边,谢临晏、沈渡、谢启,哪一个是任人拿捏的?没过多久,他就被你斩下头颅,大乾兵马瞬间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这等结局,我不信你当初没料到。”
“再后来大雍分裂,北雍夹在大乾与南雍之间,自然不会再替南雍出兵攻打大乾。大乾朝堂自身都自顾不暇,前几日,朝臣还在为是否恢复国号为宋,争得不可开交呢。”
说话间,昭慎已取来诸国疆域地图,宋知岁微微抬下巴,示意他将地图再递近些,她伤势未愈,视线有些模糊。她怔怔盯着地图,指尖轻轻勾勒着诸国局势。
阮微连忙上前轻劝,说她刚醒身子虚弱,不宜劳心费神想这些朝堂战事。宋知岁指尖划过地图上“大凉”地界时,忽然顿住。沈惊怜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事,出声说道:“大凉最近也不安稳,天灾不断,内乱频频,有位少年一夜间声名鹊起。你也知道,大凉向来最重门第出身,地处蛮夷荒漠,贵族与奴隶之间天差地别,阶层壁垒坚不可摧,虽说这几年稍有缓和,可依旧等级森严。传闻这位少年,是大凉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奴隶之身,登顶将军之位的人。”
话音落,沈惊怜便伸手收起宋知岁面前的地图:“这些事太过伤神,你若是想看,明日再细细研究便是,今日且歇着。”说罢,便转了话题,与阮微一起,同宋知岁说起些轻松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