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临晏。他终究还是出了王府,平日里总是醉眼朦胧,此刻却难得清醒,只是周身依旧裹着散不去的酒气,衣衫微乱,眉眼憔悴,眼底带着后怕,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因连日酗酒而沙哑不堪:“你能来的地方,我又如何不能来?”
“此处僻静,青石湿滑,天色又暗,你就这么不顾惜自己,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是真的动了怒,气自己整日沉溺酒醉,没能看住她,更气自己这段时间的颓废,竟让她独自承受这么多。
声音轻柔却格外清晰:“我来放花灯。”
晚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河面的灯海,宋知岁抬眸直视着他,眼底映着满城灯火,一字一句,郑重而虔诚,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给你放的。”
宋知岁被他护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苦的酒气与淡淡的暖意,轻声说到:“谢临晏,我喜欢这满城花灯的盛景,喜欢这人间安稳的样子。也喜欢你。”
谢临晏心口猛地一震,所有醉意瞬间消散。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星光与灯火,少年哑声笑了:“你喜欢?你喜欢,我便让这整座城,都为你亮着。往后你想看,我便年年为你放遍天下花灯。”
先是街边两旁的树梢上,一盏接一盏的花灯次第亮起,从街头延伸至街尾,无边无际;再是整条河畔,无数盏莲灯被一一点燃。
城楼之上、王府檐角、市井巷弄,凡是目之所及的地方,尽数亮起了花灯。无数盏孔明灯从四方升起,悠悠飘向夜空,与河面莲灯遥相呼应,满城花灯腾空而起,星光灯火交织,照亮整片暗沉的天际。各色灯火交织,暖光漫天,把整座康平城的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比原先的祈安节盛景,还要盛大百倍。
满城百姓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满城灯火,纷纷惊叹出声,眼底满是震撼与欢喜。
康平城那夜满城花灯冲天而起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北天,连数十里外大乾边境的百姓都看见了。荒原上守着寒夜的流民、戍边的士卒、缩在破庙里的老弱,全都怔怔仰起头,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璀璨灯火。
冬雪未消,春寒正料峭。
谢临晏带着宋知岁一行自康平城返归长安,车马刚入城门,边境急报便已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大乾帝萧擎,突然集重兵压境,陈兵大雍边境,遣使递书,言辞咄咄——称有密报,前宋遗公主宋知岁未死,身携前朝玉印,藏匿北雍境内雁凌关,暗中招兵买马,拥兵自重。请大雍开城,容大乾军士入境搜捕,以清余孽。
雍帝沉疴多日,闻言只冷笑一声。他如何肯信,又如何敢应。萧擎野心素来昭然,当年若非大雍出手扶持,他根本难登大乾帝位。如今羽翼丰满,便屡屡在边境滋事挑衅,所谓“宋氏余孽”,有可能不过是他觊觎大雍疆土的一个借口。
更让雍帝疑心丛生的是,之前线报里那个所谓的“前宋公主宋知岁”,明明就在长安,就在谢临晏身边。前几日谢临晏还入宫,态度强硬,直言此生非此女不娶,求陛下赐名分。他当时还震怒不已,斥其荒唐——皇室勋贵,怎能娶一介身份不明的平民女子。
萧擎一口咬定她出现在境内,意图搜捕。这不是借口,什么是借口?
如今前镇北王身死,而他又重病缠身,朝局动荡——萧擎分明是看准了时机,想借题发挥,挥兵南下。
雍帝帝王心术,多疑又忌惮。北境兵权本属谢临晏一脉,可他早已暗中将镇北王府旧部拆分削弱,不敢将重兵全权交还。可真到战事将起,他又无人可用,只得下旨,命谢临晏即刻重返北境,镇守边关。
明面上,是令他配合大乾使者,彻查“雁凌关宋知岁藏匿”一案;暗地里,是让他挡在前线,防范萧擎突袭。
既用他,又防他。雍帝不肯给谢临晏独掌大权的机会,当即下旨,将守卫长安宫禁的心腹苏衡破格擢升为副帅,带军同行,名为协防,实为监视。
而太子一党也不愿见谢临晏在边境重掌势力,立刻推了朝中仅次于宰相的御史中丞——裴砚为参军,随军参赞军机,实则监军掣肘。
一支名为平乱、实为互相牵制的大军,就此匆匆集结,再度北上。
此行目的地,是大雍北境最险要的一处关隘——雁凌关。此关扼守咽喉,西邻荒漠,东接群山,离康平城不远,是北境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谢临晏一身玄色披风,立于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帘内安坐的宋知岁,眼底一片沉冷,赴一场,以她为名的局。
此后,除了在梦里,她再也没有回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