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沉稳却带着凛冽寒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宫道上的死寂。宋知岁察觉,头顶的雨,停了。她微怔,缓缓抬头。
谢临晏垂眸看着她,手里接过旁人举的纸伞,将伞沿稳稳罩住她,自己半边肩头却露在雨里。
衣袍微乱,发间还沾着细碎雨珠,气息微促,薄唇轻启,语气恼中带笑:“我上次怎么同你说的?答应的好好的,如今跪在这里,丢尽我谢临晏的脸。”
她早就知道谢临晏会来,不想来的居然这么迟。一边起身,一边辩解:“….我这不是正准备走了,我只是假装跪一会儿,应付一下罢了,刚好你来了……”
可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酸胀,刚一用力,腿脚便不听使唤,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朝着谢临晏身前扑去,额头轻轻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也曾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曾有护着自己的太子兄长,有爱自己的母后。
感受着怀中人轻轻的颤抖,谢临晏周身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只伸手稳稳揽住她单薄的身子,任衣料被浸染温热,苦笑道:“每次不过片刻不在你身边,就见你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谢临晏直接松开手,任那把伞落在地上。他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旁边宫人吓得慌忙上前,重新举伞替二人遮住雨。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将脸紧紧埋至她臂间,脚步沉稳,头也不回,径直消失在雨幕深处。
宋知岁也说不清,那日宫道后,不日便带着她出宫回到镇北王府有没有关系。只知道那几日,春雨依旧缠绵,宫墙里的阴冷,被王府里安稳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她在去往玉漱阁徒中,从街边闲谈、茶余点心里,听都说东宫太子朝上奏折屡屡纰漏,举荐之人接连被查出私弊,连经办的小事都频频出岔子。雍帝的失望,不加掩饰。
从前人人趋奉的储君,如今在宫中竟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宋知岁坐在廊下同李浔下棋,指尖捻着暖炉,望着庭院里被春雨打湿的花枝,知道一切都是谢临晏的手笔。
坊间流传,有一日,一男子看见谢临晏的宠婢,登时惊怔在原地,迈不开腿。原来是那男子一直听闻此女子乃是狐媚惑主、骄纵无礼之流,可那人看眼前女子眉眼清和,气韵温雅,全然是良善温润之态,不仅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还是曾经赠方救命的恩人!
那男子心中纠结惊疑,思量再三,终究将宋知岁的身份与善举悄悄传扬开来。
此言一出,立时在长安穷苦百姓之中掀起轩然大波。寻常百姓最怕从不是病痛缠身,而是药石昂贵,多少人家因一副副贵重药方倾家荡产,最终因病致穷,走投无路。
众人不求金银接济,只求一方廉价对症的药方,不过一日之间,侯府门前便排起长队,尽是面带愁苦的百姓,皆静立等候,不敢惊扰。
谢临晏宠婢倒也心慈,凡来求方者,无不悉心诊脉,斟酌开方。她笔下药方,所用皆是寻常贱价草药,易得却效佳,分文不取,只解百姓疾苦。
不过数日,苏禾之名便传遍长安,百姓感念其恩,又人人讥讽的狐媚女子再到活菩萨在世。
这份善举,触了旁人利益。城中诸多与药铺勾结、专开贵药牟取抽成的医者,眼见财路断绝,心生怨怼。
可一干宵小只敢暗地使坏,却不敢有半分明面上的动作——只因此人与谢临晏关系匪浅,无人敢捋其虎须,便暗中散播流言。
一时间,长安城内非议与赞誉交织,两股言论争执不休。受其恩惠的百姓竭力相护,言其药方灵验、药价低廉,救民于水火;奸猾医者则恶意构陷,造谣其方药粗劣、误伤人命,妄图毁其声名。
谢临晏听闻流言,震怒之下当即大手一挥,凡自己名下药铺,百姓持苏禾亲笔药方抓药,让利减价,分毫不取盈余。苏禾开方独有笔锋标记,旁人难以仿冒。
百姓皆赞苏禾是天仙临世,救渡苍生;而昔日被视作浪荡阎王、顽劣难驯的谢临晏,也因此故,被传为受天仙善念牵引、感化其回头是岸,往日恶名尽散。
二人在长安城中,与太子处境皆然相反,一时赞誉加身,美名远扬,传为市井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