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寿安宫。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混着太医院煎了又温、温了又凉的药气

太后娘娘斜倚在寝殿的软榻上，琴姑姑站在一旁，将新沏的热茶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替太后掖好膝上的毯子。

她一边用帕子拭着太后额角的细汗，一边低声宽慰道：“太后娘娘，您今日的气色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许是太医院换的新方子有了奇效。”

太后摆摆手，表情坦然：“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哀家自己的身子还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琴姑姑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低沉的通传：“司礼监秉笔掌印长青，求见太后娘娘。”

琴姑姑有些疑惑，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又回头放低声音道：“娘娘，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您怎么突然召见掌印大人？您现在的身子哪里经得住……”

太后只是笑着抬起手，按了按琴姑姑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多话。

殿门推开，一道藏蓝色的身影跨过门槛，踏入了寿安宫的寝殿。

长青依旧是那副恭谨谦顺的模样，姿态与从前在御用监当差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跪地行礼，语气恭敬：“奴才长青，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望着他，沉默片刻后才对着琴姑姑轻声开口道：“琴叶，你先下去吧，哀家有些话想要跟长青公公聊一聊。”

琴姑姑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福了一礼便退出去把门关好。

-----

寿安宫寝殿里的药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浓郁了......

长青依旧挺直着脊背，跪在那里，等着榻上的人开口。

太后娘娘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声音虚弱得明显：“你到前面来......”

长青依言起身，走到床榻前，再次跪下。

太后垂眼望着跪在榻前的这个人，她的目光落在他眉角那道极浅的旧痕上。

良久，她缓缓开口：“哀家从前，倒没注意到你的脸上，竟有道疤痕。”

长青闻言眼帘微垂，语气轻描淡写：“是奴才当值时不慎划伤的，早已不碍事了。”

殿内一阵沉默......

“你恨哀家吗？”太后突然道。

长青的身形明显一僵，但他仍神色如常地回道：“太后娘娘，奴才在宫中侍奉多年，只知忠心事主......”

太后摇了摇头打断他：“如今哀家的时间不多了，你大可不必跟我绕弯子。况且......”

她望向长青：“你并非不想见我，否则......你也不会默许那只碎镯子被送进寿安宫。”

长青闻言，抬起眼望向太后：“长青在宫中多年，一心为太后为圣上分忧，一切都是奴才心甘情愿。”

太后的眼底似有泪花闪烁：“你恨哀家，是应该的。只是生在帝王家，有很多事......并非是哀家本意。”

长青没有说话，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没有动容也没有反驳。

“你想要哀家做的事，哀家会做。”她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变的幽远：“但不是因为你。”

太后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疲惫：“她是我最疼爱的小辈，哀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长青明白。”

“但是哀家希望你能答应一件事。”

她微微往塌边挪着身子，那只形容枯槁的手有些吃力地抚上长青的肩头。

长青没有后退，但也没有更进一步。

他只安静地听着太后接下来的话——

“帝王家向来血雨腥风，往后的事谁也预料不到......"

"不要再让她卷到这里头来，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长青，这是皇祖母，唯一求你的事。”

......

---------------

林新月的伤势已经大概痊愈了，她自己也想着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回浣衣局干活儿了。

虽然回到浣衣局日夜劳作并不是好事，但这段时间，属于她的活儿都叫其他宫女分担了，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况且这几天兰若一直在照顾她，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这天早上，兰若却没有来。

按惯例，以往天不亮，兰若就会来给她送早饭，然后和她聊聊天再去忙别的。

不过掖庭的活儿杂，许是玉嬷嬷临时派了差事也不一定，所以林新月没太放在心上。

她独自在房间，一边看医书，一边耐心地等兰若来。

可过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来人，她心中开始有些疑惑，便起身更衣，打算出去一探究竟。

没成想刚穿好衣服，就有人推门进来。

是另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有些眼熟，不过她叫不出名字。

那小姑娘端着放着早饭的托盘，眼神躲闪，神色戚戚：“新月姑娘，我叫春杏，给你送早饭来了......你肯定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