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礼亲自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中年道士,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沉静的、经过岁月打磨过的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道士,十七八岁,背着个布包袱,长得圆头圆脑的,看着挺机灵。
“孟居士,”中年道士微微稽首,“贫道龙虎山张守真。”
孟怀礼连忙还礼:“张道长,久仰久仰。快请进。”
他一边引路一边说:“兄长昨晚已经醒了,多亏了苏大师出手——”
“贫道听说了,”张守真点头,“所以今日特来探望。”
孟怀礼把张守真引到孟怀远的房间。
孟晚晴已经在里面了。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给父亲擦了脸、漱了口,又喂了小半碗粥。孟怀远虽然还是虚弱,但比昨晚好了些,起码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了。
“爸,龙虎山的张道长来看您了。”孟怀礼在门口说。
孟怀远抬起头,看见张守真,眼睛亮了一下。
“张……张道长……”他想坐直,被孟晚晴按住了。
“别动别动,”张守真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孟居士,躺着说话。”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搭上孟怀远的脉搏。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孟怀礼和孟致远站在她身后,温如玉牵着周承泽的手站在一旁。所有人都盯着张守真的脸。
张守真闭着眼睛,手指搭在孟怀远的腕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松开手,睁开眼。
“怎么样?”孟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张守真看了看孟怀远的气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沉吟片刻,说:
“孟居士的身体,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大的问题了。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孟怀礼追问。
“只是伤了魂魄。”张守真说,“魂魄之伤,不比身体。身体上的伤,用药石可以调理;魂魄上的伤,得靠养。”
“怎么养?”孟晚晴急切地问。
张守真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孟家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姐吧。面容憔悴,精气神亏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不过她身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已经散了,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孟家那件代表家主传承玉扳指,可以长期蕴养魂魄,”张守真说,“那枚玉扳指,还是当年孟家玄祖从龙虎山带回去的。只要日日佩戴,孟居士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病大痛。”
孟老太太点了点头:“昨日苏姑娘说怀远需要养魂,我们便给怀远戴上了。”虽然孟怀远从了政,却考虑到她一辈子强势惯了、担心她失去了家族权柄会不大适应,就一直以母亲身体健朗为接口,对于继承家主重担的事情一拖再拖。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家里担子也一并交给长子。
也该她颐养天年了。
张守真接着说:“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只用那件法器蕴养,孟居士损失的寿元是补不回来的。”张守真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孟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道长,”孟怀礼的声音紧了一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守真看了看孟怀远,又看了看孟家众人,斟酌了一下措辞。
“打个比方吧,”他说,“一个人的寿命,好比一棵树的树龄。孟居士这棵树,原本可以活一百年。但是这次魂魄受损,相当于树的主干被虫蛀了一大块。就算把虫子清掉了,那个洞还在。用养魂玉佩去养,相当于在洞口涂了一层保护漆——树不会继续烂下去,以后也能正常开花结果,但那块被蛀掉的木头,是长不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让孟家人消化这段话。
“也就是说,”他看了看孟怀远,“如果只用那件法器蕴养,孟居士以后的身体是健康的,不会一天到晚生病。但是损失的寿元——”
他竖起两根手指。
“大约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孟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二十年。
孟怀远今年六十二。减掉二十年……还能剩多少日子?
“张道长,”孟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守真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如果有龙血草为引的养魂药,将那损失的二十年寿元彻底补全,也不是不可能。”
“养魂丹!”孟致远脱口而出,“昨晚苏大师说的,她说要炼养魂丹,需要龙血草和几味药材——”
张守真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龙血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苏大师?”他问,“就是出手救孟居士的那位?”
“是,”孟致远说,“她叫苏醒。昨天她把周永年和他背后的邪修都收拾了之后,说大伯伤了魂魄,需要养魂丹。她说方子她有,龙血草她手上也有,但其他药材还需要我们去找。”
张守真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龙血草。
他这次下山,就是因为龙虎山的老祖推算到——A市附近有一座小龙脉的气数将绝,而龙脉将绝之时,很可能会生出龙血草。
龙血草这东西,不是凡物。它生长在龙脉交汇之处,从发芽到能用,足足九百年。在如今灵气稀薄的蓝星,龙血草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它对蕴养神魂有奇效,不仅可以医治受损的魂魄,更是修士们不可多得的修炼圣药。
他这次下山,就是为了那株龙血草。
可现在,一个没听说的名字——苏醒——说她手上“恰好有”龙血草?
张守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