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个梦。
但那个女人听见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温如玉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晚晴!孟晚晴!”
后面一辆车刚好拐进来,按了一声喇叭。那女人慌忙往路边躲,差点摔倒,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五斤大米滚出来,砸在她脚上。
温如玉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那女人抬起头。
三十四五岁的女子,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眼角的细纹,干裂的嘴唇,鬓边几根白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温如玉记忆中的模样——圆圆的,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怀里的小男孩被这一番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是一阵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虚弱,听得人心惊。
苏醒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忽然定住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转瞬即逝,快得没有人察觉。
“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温如玉的眼泪决堤而出,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连同她怀里那个愣愣的小男孩一起搂住。
“晚晴……晚晴……”她只会喊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孟晚晴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被母亲死死攥着。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但她在躲,她在往后缩,她不敢抬头看后面走过来的那些人——她的父亲呢?不,父亲没来,来的是二叔,是奶奶,是堂弟孟致远,还有……还有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晚晴。”孟怀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克制,带着微微的颤抖。
孟晚晴的身子抖了一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那小男孩大概六七岁,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不敢吭声,只是怯怯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又抬头看看妈妈。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眼眶下有淡淡的青紫色,一看就是长期生病的孩子。
“妈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孟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温如玉终于松开手,捧起女儿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越打量,眼泪流得越凶。
三十四岁。
她女儿才三十四岁。
可这张脸,这双手,这整个人,哪里像三十四岁?
“你怎么……你怎么……”她说不下去了。
孟晚晴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十一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总有一天会衣锦还乡,骄傲地站在他们面前。
可当见面的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手里抱着的孩子,脚边滚落的大米,身上穿着的廉价衣服,都在无声地告诉她——
你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都不是。
你甚至不敢让他们看见你过得有多糟。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那个小男孩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妈妈,他们是坏人吗?”
孟晚晴还没回答,孟致远已经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小脸通红。但他还是忍不住看着这个陌生人,小声说:“我叫周承泽。”
“周承泽……”孟致远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小男孩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看见温如玉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好奇地伸出瘦瘦的小手,想去摸一摸,又缩回来。
温如玉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摘下玉镯,塞进小男孩手里:“乖,这是外婆给你的……外婆第一次见你,没什么准备……”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看看手里的玉镯,又抬头看妈妈。
孟晚晴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温如玉的声音哽咽着,“再贵重有你贵重吗?有他贵重吗?”
孟晚晴说不出话了。
孟怀礼走上前,弯腰捡起那袋散落的大米。五斤装,沉甸甸的。他拎在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侄女:“家在哪?带我们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孟晚晴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二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默默地抱着孩子,转身往小区里走。
一行人默默地跟着。
孟致远落后几步,走到苏醒身边,压低声音问:“苏小姐,刚才那个小纸人……是一次性的吗?”
苏醒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那个瘦小的孩子:“你想干嘛?”
孟致远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醒点点头:“不是——也许一会儿还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