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他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苏醒没有直接回答。她扫了两下地，像是在犹豫，然后说：“我想知道，这个园区里，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老周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在这里，你只能信自己。”

苏醒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如果不是钉子，就是一个被彻底摧毁了信任能力的老囚徒；如果是钉子，那他一定是被背叛过太多次，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她没有再追问。

但她开始留意老周的一举一动。她注意到，老周每天凌晨都会去垃圾场最里面的角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后面蹲一会儿。他蹲下去的时候，身体挡住了保镖的视线，手在铁皮箱下面摸索着什么。

第六天凌晨，苏醒提前到了垃圾场，躲在远处观察。

老周像往常一样走到铁皮箱后面，蹲下，伸手摸出一个防水袋，从里面取出一小叠纸，快速翻看，然后塞回去，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扫地。

苏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叠纸上写的什么她看不清，但那个动作——快速翻看、确认、藏好——不像是普通人在藏私人物品。那更像是在核对情报。

她几乎可以确定：老周就是钉子。

但如何相认？

□□给过她一个暗号。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动作——左手食指在右掌心画一个圈，然后握拳。这是□□和钉子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苏醒需要一个和老周单独相处、且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机会。

第七天，机会来了。

园区的垃圾场每周有一次大清理，所有垃圾会被集中装车运走。那天下午，苏醒被派去帮老周装车。保镖嫌垃圾场臭，躲在远处的阴凉处玩手机，只有他们两个在车后面干活。

苏醒搬着一袋垃圾往车上扔，老周在车上接。两人配合了几趟，苏醒趁着弯腰捡垃圾的机会，靠近车厢后挡板，那里是保镖视线的死角。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右掌心画了一个圈，然后握拳。

动作很小，很快，但她知道老周如果真是钉子，就一定会注意到。

老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车厢上，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低头看着苏醒。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麻木的、平淡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有希望，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苏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让我问你，你还活着吗？”

老周的嘴唇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继续往车上扔垃圾，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口型。

“就你一个人？”

“外面有人接应。”苏醒说，“但我不是警方的人。我来这里是找别的东西。”

老周没有追问“别的东西”是什么。一个卧底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老周说，“账本、转账记录、人口贩卖名单、电诈模板，以及园区老板和D国将军的勾结证据，都藏在垃圾场铁皮箱下面的防水袋里。”

“你为什么不跑？”

老周苦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跑过一次。被抓回来，脸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苏醒扫了一眼他脸上的道疤，问：“这次的逃跑路线真的可靠吗？”

“路线是温雅设计的。”老周说，“但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可信。”

“你不信任她？”

老周沉默了一秒：“她帮了我们很多。没有她，我拿不到那些证据。但她……太完美了。一个被打了三年的人，还能这么温柔、这么善良、这么愿意帮别人——我活了三十多岁，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我想见见她。”苏醒说。

“明天下午。”老周思索了一下说，“坤沙不在园区，她会在食堂后面等我们。”

第二天下午，苏醒跟着阿光和红姐来到食堂后面。

那是一个偏僻的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平时没什么人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长发披肩，背影纤细。

她转过身来。

苏醒看清了她的脸——瓜子脸，皮肤很白，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柔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脆弱的女孩子。她的脖子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人掐过。手腕上也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温雅。

“你就是新来的？”温雅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阿光跟我说了你的事，是一个不服软的女孩。”

苏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嗯……被骗了，不甘心。”

“不甘心是对的。”温雅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不要冲动，这里很危险。”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很真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谢谢温雅姐。”苏醒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信任，“阿光说你会帮我们？”

“我会尽力的。”温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苏醒，“这是最近几天的巡逻换班表，我偷偷记下来的。你们研究一下，看什么时候最合适。”

苏醒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时间和人名。

“温雅姐，你自己……不想走吗？”苏醒试探着问。

温雅的脸色暗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走不掉的。坤沙在我身体里植入了定位器，我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而且……我在这里三年了，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苏醒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的女人。一个被命运碾碎的女人，认命了，却还在努力帮助别人，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父母。

“谢谢你，温雅姐。”苏醒攥紧纸条，“我不会辜负你的帮助的。”

温雅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醒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塌软了一块。

老周的顾虑顺理成章。但她当年，不也是也不理解尚有幼子的父母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地作出那样地决定吗？可前几日，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被世俗所不了解的修士，平常与普通人无异，关键时候却愿意为了四百多名同胞百姓的灵魂与一丝可以说看不出任何影响的国运，轻易就将自己宝贵的生命豁了出去。

或许她应该尝试着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身在地狱的无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