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孤独的三年。

她没有朋友，没有同桌——没有人愿意跟她坐。没有人和她一起吃饭，没有人和她一起回宿舍。她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看书，一个人回宿舍。

宿舍里的女生，开始还会跟她说话，后来就不说了。因为有人发现，苏醒没有父母，只有外婆，而且家里还欠着几十万的债。

“她爸妈死了，听说是被车撞死的。”

“她是不是克星啊？克死了自己爸妈？”

“离她远点，小心晦气。”

这些话，苏醒都听到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翻着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其实，她同时也在心里小声地说：也许她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克星。不然为什么爸妈会死？为什么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她不敢恨任何人。她只是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好，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所以别人才不喜欢她。如果她能再乖一点、再安静一点、再不起眼一点，也许就不会惹人厌了。

有一天，宿舍里一个女生的钱丢了，五十块钱。那个女生哭得很厉害，翻遍了整个宿舍都没有找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醒。

“肯定是她偷的，她家里最穷。”

“对，就她最缺钱，肯定是她。”

“搜她的东西！”

苏醒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想，也许真的是我做的呢？也许我半夜梦游了，不小心拿了别人的钱？她不敢肯定自己，她从来不敢肯定自己任何事情。

她们翻了她的书包，翻了她的被褥，翻了她的柜子，什么都没有找到。

可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她们只是撇了撇嘴，说：“算了，可能是记错了，没有丢。”

苏醒把被翻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可她觉得，总该有个人道歉，如果不是她们，那就只能是她。

那天晚上，苏醒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她很久没有哭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她不是怪别人。她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那么让人讨厌？我是不是生来就不该存在？如果我不在了，外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同学们是不是会更高兴？

可一想到外婆，她又觉得不能死。外婆只有她了。

外婆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的人。每次周末回家，外婆都会把那口黑得发亮的锅端出来，给她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流出来。外婆自己从来不吃，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一边看一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囡囡多吃点，学校里的饭没油水，回来阿婆给你补补。”

苏醒每次都吃得很快，因为她不想让外婆看到她眼里转着的泪。她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外婆那么辛苦供我读书，我不能让她失望。如果连书也读不好，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值了。

所以她拼命地学。别人下课聊天，她做题；别人午休，她背书；别人睡觉了，她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课本。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读书，而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点用的地方。

初三那年，苏醒考了年级第一名。

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可学费太贵了，住宿费、生活费、学杂费，加起来要好几千块。外婆拿不出那么多钱，苏醒也不想让外婆拿了。

她知道，外婆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咳嗽越来越严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开始打晃。可外婆还是咬着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缝衣服、种地、给别人洗衣服，什么都干，只要能挣到钱。

苏醒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对自己说：我不配读这么好的学校。外婆已经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不能再拖累她了。我成绩好有什么用？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就是个累赘。

她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对外婆说，她没有考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敢看外婆的眼睛。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尖发白。

外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可她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事，囡囡，不读书就不读书，阿婆养你。”

苏醒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她哭了外婆会更难受。外婆已经够辛苦了，她不能再让外婆为她操心。

可外婆还是发现了那张被藏在生锈饼干盒里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傍晚，苏醒从地里回来，推开老屋的门，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堂屋里没有人，灶台上的药罐还冒着热气。她喊了一声“阿婆”，没有人应。

她的心突然慌了一下。

她快步走进外婆的房间，推开门。

外婆半躺在床上，靠在叠好的被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手里，拿着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录取通知书，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苏醒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愧疚——她又让外婆失望了。

“阿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外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有心痛，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苏醒从未见过的坚定。

“囡囡，过来。”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醒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