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从来没听别人这么形容过雷古勒斯。”他靠回椅背,有些自嘲地笑了,“听起来你比我还了解他。要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五年吧——我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
我顺势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嗤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梅林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永远看不到同样的东西?为什么同一件事,我们得出的结论总是完全相反?为什么他总觉得布莱克家那些破事是我们的责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根本不像兄弟。”
“不过后来我发现——其实问题也许根本不在我们。问题在于布莱克家。阿比盖尔,这么说可能有点混账。”西里斯忽然转头看向我,“但有时候我确实会羡慕你。”
我挑起眉毛道:“羡慕我什么?”
“自由!没人替你决定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没人整天告诉你应该相信什么、憎恨什么、崇拜什么。”
他举起酒瓶,高声说道:“家庭有时候是个好东西——有时候却是天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西里斯忽然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伸长手臂碰了碰我的酒瓶:
“来吧,敬自由!”
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没有喝酒也没有生气,只为他的话感到无奈和遗憾。西里斯出生在布莱克家是不幸的。如今虽然因为我带来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少许修复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延缓了西里斯的出走——可我很明白,他有着终将逃离的命运。
接下来,我们抛弃了那个无聊的猜大小纸牌游戏。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西里斯破天荒头一次聊起了自己与雷古勒斯的童年:
他们在头几年相处得很好。年仅相差一岁的哥哥与弟弟,几乎总是一起行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附近没有别的孩子,于是他们只能彼此作伴。
“那时候他特别烦人。”西里斯嘴上嫌弃着,眼里却带着笑意,“我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我爬树都要跟着爬——我们后院里有棵老山毛榉,可高可高了。有一次我几乎爬到了树顶,结果那小混蛋也跟着往上爬,最后挂在半空下不来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呢?”
“然后?”西里斯翻了个白眼,“然后我被迫爬下去救他。结果刚把他弄下来,沃尔布加就冲出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是我带坏了她宝贝儿子。”
他说话时模仿着母亲尖利刺耳的嗓音,惟妙惟肖。
“那家伙小时候其实挺爱哭的。”他继续说,“胆子也没现在这么大。晚上打雷会抱着枕头跑来敲我的门。”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场景,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西里斯也跟着哈哈大笑。
很快,一瓶啤酒就见底了,雷古勒斯小时候的糗事也被他不着调的哥哥给透了个七七八八。西里斯站起身还想去柜子里拿新的啤酒,被我厉声制止了:
“你是忘了自己刚受了多重的伤吗?西里斯?”
他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嘟囔着“没劲”。但我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继续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今晚究竟去禁林做什么了?受了这么重的伤?”
西里斯原本正低头摆弄着那副扑克牌,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
“能让你差点被什么东西开膛破肚的事情,可不像没什么大不了。”
西里斯翻了个白眼,显然意识到自己躲不过去了。
“好吧。”他懒洋洋地把牌往桌上一丢,“我去找月银蕨了。”
“月银蕨?”
“禁林深处的一种草药。”他说,“长在独角兽活动过的地方,叶片在月光下会变成银色。圣芒戈有些治疗师认为它对长期的魔力衰竭有帮助,不过很难获得,所以几乎没人用。”
我愣了一下,问道:“你是……为了奥赖恩先生?”
西里斯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起酒瓶晃了晃,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以后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算是吧。”
“他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火光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过了几秒钟,西里斯才继续说道:“治疗师们能试的办法差不多都试过了。布莱克家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病花掉的金加隆足够买下半条对角巷,可结果还是一样。月银蕨只是最后几种我还没弄到的材料之一,所以我想碰碰运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过是在讨论明天早餐该吃什么,可我却注意到他一直在无意识地转动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雷古勒斯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有必要。”
西里斯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如果东西能找到,那最好;如果找不到,告诉他又能怎么样?让他跟着一起担心吗?”
我一时没有说话。西里斯却像是觉得这个话题太严肃了,故意扯了扯嘴角说:
“况且那家伙现在已经够忙了,一边忙着当斯莱特林最优秀的级长,一边还得忙魁地奇训练。我总不能连这种事情都拿去烦他。”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进禁林深处?”
“严格来说不是一个人——我带了魔杖。”
“西里斯!”
“好吧,好吧,我承认那地方确实比我想象得危险一点。”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腹部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显然证明事实远不止“一点”。
壁炉里的柴火在此时燃尽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们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西里斯率先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好了。别再替我担心了——再不睡觉天都要亮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向楼上走去,又听见西里斯在身后说道:
“阿比盖尔,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回头问。
“自从你和他在一起之后,他好多了。至少不像前几年那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黑魔法。”西里斯皱起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布莱克家有不少相关藏书,那家伙小时候简直把它们当童话故事看。我以前一直觉得他迟早会把自己折腾出事来。”
他冷笑了一声说:“那些东西从来不会给人什么好下场。你越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它们,它们就越会反过来吞掉你。”
我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在原本的故事里,雷古勒斯最终正是死于伏地魔留下的黑魔法陷阱,死在那个阴冷的岩洞深处,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尽管此刻西里斯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着本能厌恶那些东西,却阴差阳错地说中了未来。
想到这,我转过身,看向他郑重地说道:“西里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决定离开布莱克家。”
“这听起来像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别打岔。”
“好吧。”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答应我,尽你最大可能,把雷古勒斯一起带走。”
西里斯愣住了。我很少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随后,他缓缓地点了三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