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向阳听到慕明没有生命危险，松开了手：“在哪间病房？”

园长带着向阳去了慕明病房。

向阳走到病床边，慕明双眼紧闭，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几个月不见，他比以前更瘦了。

双眼乌青，本来就瘦削硬朗的面部轮廓比以前更冷硬，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得不成样子，整张脸上仿佛没有一点肉，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嘴唇显出不正常的白。

哪怕现在陷入昏迷，也盖不住他那一脸的憔悴和疲惫。

向阳愣愣地站在床边，目光定在慕明脸上。

感觉心脏好像被人一点一点撕裂了，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人一点点撕开，能听到血肉裂开的声音。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才抬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慕明的眉梢。

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慕明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又蓦然一顿，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似的，再也靠近不了半分。

向阳的手就这么顿在距离慕明眉梢咫尺的距离，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那靠得极近，不足方寸的间隙，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崩塌了一样，他僵在半空的手脱力般垂下，整个人好像站不稳似的，身子晃了晃，向阳下意识撑着放在床边的椅背，这才没有摔跤。

“先生，实在抱歉，”园长满脸愧疚地站在旁边，语气诚恳地道歉：“是我们墓园的疏忽，才导致这位先生的意外。

不过您放心，我们墓园一定会负责任的，后续的治疗费我们会一力承担。”

向阳好像没听见园长讲话，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看了慕明许久以后，又转身出病房了。

园长莫名其妙，不过他不清楚向阳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地跟上去。

向阳出去以后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回来就问园长：“他的主治医生是谁？”

园长带着向阳去找了慕明的主治医生，了解慕明的具体病情，什么都没说，又回了病房，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坐在病床边守着。

这园长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也有些人生阅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闹事的人。

但是像向阳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不吵不闹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这种不吵不闹的反而更可怕，他直觉这次的事或许不可能善了。

两人回病房没一会儿，蔡晔就急匆匆赶来了。

蔡晔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先看了眼病床上的慕明，又看向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看着慕明的向阳，问道：“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在墓园待了一整晚，极寒的环境引起的高烧昏迷，”园长不知道面前这人什么来历，不过看他一脸焦急的样应该跟病床上的人关系匪浅，于是又把慕明在墓园的事说了一遍：“是我们墓园工作人员的疏忽，清园的时候没有及时发现这位先生，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蔡晔听完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待了一整晚？清园的时候没发现？”

园长：“他……”

“他去看江叔叔和慕阿姨了，”坐在椅子上的向阳忽然说话了，他的头半垂着，目光始终在慕明身上：“我想，可能是……”

然而话到嘴边，向阳又把话咽了回去。

被打断话的园长看这两人的表情，凭着自己超常的第六感，直觉这其中有事，于是立即识趣地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可能是什么？”蔡晔这时候也明白了，应该是向阳订婚那天，慕明去墓园坐了一整天，所以才会这样。

向阳没有说话，他缄默良久，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蔡晔：“好好照顾他，我走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慕明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

“等等。”蔡晔突然叫住向阳。

向阳停住脚，没有转身。

刚才向阳起身走的那一刻，蔡晔看见了向阳脸上那细微，几乎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看见了他脸上的不舍和心疼，他也看见了向阳眼底那溢于言表却又无法言说的浓烈的爱，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向阳平静的表情下，那种浓烈而痛苦的感情。

他知道向阳是在乎慕明的，起码这一刻他是真的在乎。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在乎慕明，却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另一个人订婚？

“我真的很不明白，”蔡晔转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向阳即将跨出门的背影，似乎打算从他身上得到答案：“你既然这么在乎，这么放不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向阳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形木偶。

一阵风带着几朵细碎的雪花从窗外飘进来，径直钻进了向阳的衣领，往他胸口上钻，向阳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跟着破了个洞，源源不断的冷风顺着往胸口上钻，蔓延过五脏六腑，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跟着麻木了，连心口上那唯一的一点热气也荡然无存。

这一刻，蔡晔看见向阳挺直的脊背，似乎快要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向阳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好像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理由一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随后他一脚跨出了病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这次蔡晔没有再叫住他，只是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终于垂下眼眸，看向病床上昏迷的慕明。

向阳出医院后在车上坐了许久，这场小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些厚了，停车场有小孩在玩雪，很吵。

他出神地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撒欢的小孩，想起了小时候，他带着慕明下楼在小区里玩了一天雪，结果第二天慕明就发高烧了。

“咚。”

一声轻响拉回了向阳的理智，他抬眼一看，一个洁白的雪球碎在自己的车玻璃上，向阳顺势望去，有两个小男孩怯懦地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男孩把另一个男孩挡在自己并不高大宽厚的身后，愧疚又惶恐地鞠躬道歉：“对不起。”

向阳笑了笑，挥了挥手，站在前面的小孩像是得到特赦一般，脸上顿时扬起笑脸，转身拉着另一个小孩跑远了。

等这两个小孩跑远，向阳才开着车回家。

李锦华已经在家里等了一上午了，见向阳回来，立即问：“小明怎么样？！”

“还没醒，”向阳低头换鞋：“不过我已经给他助理打电话了，他现在在医院，放心吧。”

李锦华：“究竟出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又住院了？！”

“没什么事，”向阳换了鞋，往屋里走：“可能是最近降温，又感冒了，他从小就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李锦华不说话了，慕明确实从小就身体不好，天气稍微有点变化，他就得感冒发烧。

不过他虽然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是没怎么住过院的。

她知道向阳这么说，大概率是在骗她。

不过向阳既然能这么快回来，李锦华也知道慕明应该没什么大事，也没有细究。

慕明醒的时候，先是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他就看见坐在自己床边打盹的蔡晔。

再然后，他就听见一声无比激动的“醒了”！

蔡晔一点一点的脑袋瞬间立了起来，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慕明，顺手按响了床边的铃：“慕总，您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园长都快哭了，慕明终于醒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慕明瞥了眼差点哭出来的园长，又看了眼蔡晔：“我睡了多久？”

蔡晔：“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