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穿着礼服，站在向阳旁边，她知道向阳跟慕明关系最好，但她没想到慕明居然会亲手为她和向阳刻字。

这份心意让刘念很感动，她看着蔡晔询问道：“慕明呢？他怎么没来？是有事吗？”

蔡晔：“他没事。”

刘念：“那他怎么没来？”

“他不来，”蔡晔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向阳，眼底充满戏谑嘲讽之意：“只是因为不想打扰您和向先生的订婚典礼啊。”

“怎么会？”刘念笑着说：“我们是好朋友啊，比谁都希望他能来，能得到好朋友的祝福是最幸福的事了。”

蔡晔似笑非笑地看着向阳：“是吗？”

“当然是了，”刘念还没察觉到蔡晔话语间的反常：“何况向阳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试问这世上谁结婚不希望得到自己亲人的祝福呢？他是最希望他能来的，是吗？向阳？”

刘念说着，将目光转向向阳询问道。

向阳的瞳孔晦暗不明，眼底蕴藏着浓稠得化也化不开的悲哀。

他眼睫轻颤，飞快地将视线从那戒指上移开，强行勾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于是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是……替我谢谢慕明，还有……”

“您不用担心，”蔡晔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向阳，他看见向阳蕴藏在眼底的痛苦，心里没有产生一丝怜悯，替慕明感到不值的同时，又觉得向阳配不上慕明的深情，于是又加了一把火：“他是真心希望您和刘女士能喜结连理的，也是真心祝福您们。

您不用害怕，他从来就没想过做让您为难的事。

他这个人最重感情了，一遇到事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意让‘朋友’为难，特别是对向先生您。”

向阳：“……”

蔡晔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顾客终于听出来蔡晔说话夹枪带棒是在给慕明出气。

他生怕了蔡晔再说下去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走过来解围：“嗨！明明不来，可能是有事走不开吧。那个，今天是向阳和刘念订婚的日子，蔡助理既然来了，自然得喝杯喜酒再走。你是慕明的代表，那自然也是我们的座上宾，今天你就代表明明，我一定让向阳和刘念好好敬您一杯！”

“不用了，”蔡晔说：“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各位，留下来扫各位的兴了。”

蔡晔说完就走，看也没看众人一眼。

“等等……”

向阳注视着蔡晔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蔡晔，蔡晔闻言停住脚，转身道：“向先生还有事？”

向阳瞳孔幽深，眼睛似乎里面藏了一个叫人看不分明的世界，眼尾泛红，眼睛里似乎凝着水光。

他微微挑起嘴唇，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慕明他……还好吗？”

蔡晔分明从他脸上看见了隐藏的痛苦，他分明从向阳平静的表情下看见了他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向阳是真的关心慕明，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向阳这么关心慕明，却还要这样伤害他。

“他好不好，”蔡晔的语气软了点，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往向阳心上捅刀子：“向阳先生心里不是比谁都清楚吗？难道我告诉你他很好，你就会心安理得地相信他很好吗？”

这句话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蔡晔的言外之意。

“……”向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蔡晔这话暗示意味十足，又丝毫不留情面，饶是他再舌灿莲花，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话来转移话题。

刘念自然也听出了这话的不同寻常，她看了看蔡晔，又看了看向阳，向阳的眼神几乎对不准焦距，眼底好像蕴藏着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向阳，”刘念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内心却下意识地不愿往某个地方深想，于是自欺欺人一般率先开口：“你跟慕明吵架了吗？”

向阳空茫的眼珠轻轻动了动，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

“他们两个吵架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旁边的顾客立即接话道：“刘念你不知道，这两人从小就这样，一吵起架来就恨不得割袍断义，我都习惯了。

你别往心里去，这两人的性格一向就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我都拿他们没办法。

不过明明不会真生向阳气的，要不就不会亲手在送给你们的订婚礼物上刻字了。

你别管他们，过几天就好了。”

刘念半信半疑，什么样的矛盾能闹得慕明连他们的订婚宴都不来？这真是顾客嘴里说的小矛盾吗？

她心里存疑，不过不管怎么说慕明跟向阳的关系非同一般，何况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刘念也不好过问太多，于是揭过去了。

顾客见刘念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暗自松了口气，拉着着刘念和向阳招呼宾客去了。

蔡晔知道大事已定，说再多也没意义了，转身走了。

慕明抱着一大束花独自一个人去了墓园，凭着记忆在墓园里找到了江维泽和慕怀清的墓碑。

这还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来看慕怀清和江维泽，许久不来，这墓碑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慕明将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已经褪了色，照片上的人容貌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江维泽和慕怀清的表情。

江维泽还是那样，眉眼温和，嘴角微勾，眼角眉梢挂着浅淡温和的笑。

慕怀清那张脸还是跟慕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冷漠。

她似乎从来不会笑，慕明从来没见她笑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得见她展颜，还是因为向阳和江维泽的原因。

他小时候不懂，还以为慕怀清天生是不会笑的，直到后来他看见慕怀清对向阳和向伟光他们笑，尽管那笑容礼貌客气，甚至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但终究是笑了。

那以后慕明才明白，原来慕怀清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对他笑罢了。

“我知道你恨我，”慕明静静跟慕怀清对视：“只是那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恨我，更不明白你既然恨我，又为什么生下我。

有时候看到阿姨和顾客的妈那样爱他们，我甚至想过，要是她们是我妈就好了。”

“后来我明白了，”慕明说着叹息一声，眼底竟然少见地有了点涟漪：“这世界上大概没人会喜欢一个□□犯的儿子，更没人会愿意给一个□□自己的人生孩子。

我想如果换成是我，我也爱不起来，哪怕这个孩子也是自己的骨肉。

我想过去的这么多年，你跟我同住一个屋檐，脑子里应该时时刻刻都会浮现出自己被魏朝阳凌辱的场景。

而你每次一看到我……都能看到魏朝阳，都会想起那地狱一般被圈禁的日子。”

“其实我不怪你，我本来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孽种。

如果没有魏朝阳，没有我，你或许早就跟江维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你们或许会生两三个小孩，然后一家人幸福美满地走完这一生。”

“只是我不明白，”慕明瞳孔发散，茫然地看着那被风雨浸褪了色，模糊得几乎快要看不清楚本来模样的女人的轮廓，声音轻极了：“你这么恨我，那年在医院的时候为什么要心软。

后来那个夜晚，为什么又要把那把悬在我胸口的刀收回去。

明明只差一点的，明明只差一点，你就能解脱了。

要是你那时候没有心软杀了我该有多好，我现在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你放心，魏朝阳很快就会亲自下来给你们赔罪了，”他说着话，伸手似乎是想用手指碰一下慕怀清的脸，不过想起来慕怀清应该不愿意自己碰她，于是顿了顿，又把手收了回来，然后转头看向江维泽，好像是在交代什么事一样：“你到时候一定要再帮她报一次仇。”

“等他死了，我就下来陪你们。”慕明说着，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你应该不想看见我，我就不来你面前恶心你了。”

“只是……只是我想知道……”慕明深深地看着慕怀清，眼睛里是近乎绝望的悲哀，又仿佛不甘心，仍然抱有一丝希望的哀求：“你那时候不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其实也曾经，对我有过那么点感情？”

慕怀清没有回答慕明，她也不可能回答慕明，只是用她那向来没有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慕明。

一阵寒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刮起一点冰凉落在落在慕明脸上，然后是两点、三点、四点……

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下雪了。

慕明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他出神地看着那细小洁白的雪花在手心里融化，变成了一滴极细极小的水珠，恍惚间，似乎透过这一点水汽，看见了向阳和刘念订婚宴上，宾客满座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