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蔡晔回来了,带回来了李锦华并没有什么大事的消息。
慕明凝滞的眼珠在听见李锦华没事的消息时机械地转了一下,随后他用那双跟死人无异的眼睛看着蔡晔,像是被操控的机器人一般,机械地点了点头。
“……”蔡晔从来没见过慕明这样的眼神,他瞳孔发散,目光空洞、麻木,好像两个黑洞,里面是永无边际的荒芜和黑暗,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是在跟死人对视。
“慕总,”蔡晔被慕明那眼神吓住了,他本能地移开视线不敢看慕明:“你还好吗?”
慕明脸上没有表情,那不是死心后归于平淡的平静,而是一种失去希望后哀莫大于心死的死寂。
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蔡晔看了许久,才木头一般,缓慢而机械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只有鬼才会相信他这句“我没事”。
蔡晔实在放不下心:“你是不是跟向先生闹矛盾了?”
“闹矛盾?”慕明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好像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满脸自嘲:“我跟他……从来都只有他主导的份,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我有什么资格跟他闹矛盾?”
“……”蔡晔总觉得慕明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慕明已经不想再说了,他移开视线:“你走吧。”
声音沙哑至极,却仿佛带着杜鹃啼血一般的悲怆。
蔡晔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慕明的心情很差,识趣地没有继续打扰,转身走了。
蔡晔走后,慕明几次打开手机,在手机上输入向阳的电话号码,他甚至几乎每次都拨打了出去,可每次都在即将接通的那一刻挂断了电话。
向阳红着眼守了李锦华一晚上,早上时李锦华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头顶那惨白的天花板映着窗外散进来的光,那光并不明亮,反而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凄凉萧瑟之意。
她向来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连光都驱散不走的阴霾。
李锦华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的一幕,一度怀疑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做梦。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会……会……
可这医院的陈设她太熟悉了,她甚至只需要看一眼头顶的天花板,就能确定自己是在医院,因为曾经在这医院住了大半年的院她比谁都了解这家医院。
“妈!”李锦华一醒,向阳就发现了,他急切地喊了李锦华一声:“你终于醒了。”
李锦华像是没听到向阳的声音一般,双眼放空,盯着那惨白的白色天花板出神许久,终于确定了昨天晚上的事不是自己在做梦。
她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侧头看了眼床边焦急的向阳。
向阳身上的西装还没换,这身西装是顾客为了让向阳和慕明给他当伴郎特意量身定做的,特别贴合向阳的身材,将他的身材完美地勾勒了出来,特别是腰线,腰身那里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会显得累赘,少一分又会显得局促。
李锦华自己就是个美人,自己的儿子自然也不在话下,否则也不可能被徐令宜看上,并且被她忽悠进公司了。
只是现在的向阳满眼疲惫,面容憔悴,头发散乱,白眼珠里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血丝,气色不足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冒着一圈胡茬。
李锦华上次看见他这样,还是在她查出白血病的时候。
哪个当娘的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样会不心疼?
只是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不能接受向阳和慕明在一起这件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走上歧途。
李锦华动了一下,想从床上坐起来。
向阳察觉到她的意图,马上起身扶着李锦华起来,又调了病床高度,最后把枕头垫在李锦华脑后。
李锦华定定地看着向阳:“多久了?”
向阳不傻,自然知道李锦华问的是什么。
向阳:“我……”
“向阳,”向阳沉默良久,嘴唇翕张,刚准备开口,李锦华就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我生的,你是骗不了我的,我要听实话。”
向阳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知道李锦华有这个本事,看得出来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半年,”向阳说完,语气马上急切起来:“妈!你听我说!这都是我的错,跟慕明没关系,是我一时冲动,是我害了慕明……”
“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替慕明掩饰,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李锦华语气平淡:“我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我清楚。”
“我更清楚,”李锦华话音顿了顿,那双眼睛直勾勾的,似乎看进了向阳心里:“你若是对慕明没有感情,绝对不会‘一时冲动’,我说的对不对?”
向阳:“……”
“向阳,你其实从来不喜欢刘念,”李锦华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一点怒气,可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一直以来,爱的始终是慕明,是吗?”
向阳没有说话,用沉默回答了李锦华的问题。
李锦华垂下眼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向阳说话,却从自己儿子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你一直以来跟刘念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她,只是因为你害得她被人伤害,觉得愧疚,对不起她,想对她负责,是吗?”
“好,我知道了。”李锦华兀自点头。
李锦华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睛中不见怒火,只剩下担忧和痛心,她其实比谁都了解向阳。
向阳从小到大向来奉行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直以来都秉承着犯错的速度很快,认错的速度更快的行事作风。
他自小调皮捣蛋,没少惹是生非,小时候在农村的时候,李锦华没少为了自家儿子的调皮捣蛋跟乡亲们赔礼道歉。
但向阳不管怎么惹祸,却从来不做出格的事,他从来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更不会犯无法挽回的错。
而这是因为他心里有谱。
所以在面对不确定的事时,他首先会考虑后果,假如后果是他不能承受的,他绝对不会去碰。
所以当她昨天晚上看着自己儿子被慕明抵在门上强吻的时候,她就知道,向阳是爱慕明的,否则以向阳的行事作风和性格特点,慕明根本就没有强迫他的机会。
“我知道你是什么性格,我不会劝你,更不会阻拦你。”静默中,李锦华说:“因为拦你也用。”
向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锦华。
“只要你下定了决心,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李锦华注视着向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豁出我这张老脸,陪你去给刘念,以及刘念的父母赔罪,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卖房子补偿她。
但是向阳,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你要考虑清楚,两个男人在一起会面对怎样的社会压力,除了生活中互相摩擦带来的各种矛盾,你们还要接受别人的异样眼光,那时候你们面对的不是一时的流言蜚语,而是一辈子的指指点点。
三人成虎、言语如刀,流言蜚语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你确定你做好了一辈子承受流言蜚语的准备了吗?
还有刘念,当初是你的疏忽,害得她被人□□,后来也是你出于愧疚选择对她负责。
你耽误了人家这么多年,现在你要辜负她吗?
刘念是个好姑娘,你如果真的跟她坦白,我相信以她的为人,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