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水汇聚成一股,向阳无动于衷地看着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自己身上,等着水渍浸透衣衫,也等着慕明酝酿了一整天的雷霆之怒。
事实上早在他跟刘念的求婚的时候,向阳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慕明怒火的准备。
只是婚宴上人太多,他害怕慕明会不管不顾一股脑发泄出来。
后来在酒席上,他才会哀求慕明,有话回家再说。
其实他当时真的很没底,他很害怕慕明会丝毫不给他留退路当场让他难堪。
不过好在慕明最后到底没让他难堪,忍住了。
后来他一直没有出现在慕明面前,有意无意避着慕明,就是害怕慕明会不受控制地质问自己。
一整天了,他的视线停留在慕明苍白修长的手上,静静地等着慕明歇斯底里的怒火。
——但慕明没有冲他发火。
因为一个人,害怕,或者悲伤到了极致的时候,是没有力气来宣泄情绪的。
而当一个人,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尊和自我的时候,是不敢向他爱的人发火的,只会一昧地祈求和委曲求全,把所有的卑微都掏出来踩在尘埃里,只希望能留住对方。
桌面上的水终于擦干净了,慕明终于停了下来,只是他的手好像找不到归属一样,还徒劳地停在桌子上。
他的袖子被水浸湿了,那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肉,又湿又冷,只是黑衣不显色,看不出来。
他愣愣地看了眼已经黑屏的电脑屏幕,上面映着向阳的脸。
这是他从不明白爱的时候就珍而重之放在心尖上的人,不知不觉间爱了他近二十年,爱得慕明心力交瘁、无计可施,最后生生磋磨了他半条命。
其实他都放弃了,尽管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从来都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会得到向阳的回应,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他清醒地沉迷其中不愿醒来,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向阳本来讨厌同性恋的这个事实,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好像这样,向阳讨厌同性恋这件事就不存在一样。
可现在,梦该醒了。
这一次,慕明沉默了很久。
书房似乎没关窗户,一阵风找不到方向莽撞地闯进来,冰凉的风如锋利的钢刀刮过他的皮肉,生生剥开了他的血肉,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来。
他不敢说话。
他害怕一开口,他跟向阳就会彻底划清界限。
好像只要不说话,他跟向阳就永远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顾客也喜欢玩,到时候我们可以叫上他一起……”于是慕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似乎这样,他就可以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当作今天的事不存在。
向阳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没等慕明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怒火,慕明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越是这样,向阳心里越是难受。
“我爱她。”
“……”慕明终于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好像被人兜头给了一闷棍,好半天似乎都没听懂向阳刚才说了句什么。
又好像有一把大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他愣愣地看着向阳,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爱她。”向阳重复道,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爱她,”慕明声音轻得好像融进了空气里,他连质问的语气都是怯懦的,带着他无路可走的哀求和小心翼翼:“那我呢?”
“是我对不起你……”向阳心里憋闷得紧,他有些呼吸不畅,脸上显出破釜沉舟一般的疲惫和无奈:“但我们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朋友,是吗?”慕明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愤怒的情绪蕴藏着化也化不开的悲哀。
向阳用沉默默认了慕明的话。
慕明:“你觉得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向阳没有回答。
“是因为那件事吗?”慕明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满怀希望的话语里那细微的颤音还是将他出卖了:“是因为亏欠她,所以你才打算跟她结婚的,对吗?”
他不敢跟向阳对视,害怕从向阳眼睛里看到他无法接受的东西,只敢透过那漆黑的屏幕上去观察向阳的反应,以求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自己想要的东西。
空气格外得凝重,慕明搭在桌子上的手倏地收紧,骨节因为他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好像很害怕听到向阳接下来的话一样,将椅子转过来,蹲下身子,半蹲在向阳面前,双手将向阳的手拢在掌心,冰凉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看向向阳的眼神带着怯懦和卑微,连说话时哀求的语气都溢满了没有底气的惶恐:“我可以把我全部的资产送给刘念以作补偿。”
“我知道……”慕明的声音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在发抖:“我知道……跟她受到的伤害比起来,这些补偿根本不值一提,但我会尽量努力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并且让她此生衣食无忧……
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补偿她……
向阳……向阳……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你别离开我……”
向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慕明。
慕明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向阳的眼睛里面有愧疚、懊恼、无奈、怜悯、甚至有说不出的痛苦和悲哀,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里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这一刻慕明终于确定了,向阳从来就没对他产生过哪怕一丝一缕的爱。
那他们这段日子以来又算什么呢?
“向阳……”慕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看着向阳的脸,迫切地想从他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爱?
哪怕一点也好,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些话,比慕明生气时说出来的话还要伤人。
向阳宁愿现在慕明声嘶力竭地质问自己,责怪自己,也不愿看见他把自尊踩进泥里,卑微地祈求自己的模样。
这比任何一种利器带来的皮肉之苦都要疼。
向阳有生之年,终于感觉到了被凌迟的痛苦。
就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剜心,痛苦比被锋利的匕首带来的强烈千百倍,疼得他的心都麻木了。
“向阳,你别忘了,当初可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害得刘念被人……
而且人家等了你这么多年,陪你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哪怕倾尽你和慕明所有的钱财,也不能弥补千万分之一……”
“还有阿姨,她身体不好,你觉得她能承受得住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儿子在一起这个事实吗?”
“你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害了慕明,害了刘念,害了你自己!”
然而就在他心理防线即将崩塌的时候,顾客的话突然浮上心头,就像一把剑,明晃晃地悬在他头顶。
慕明脸上的表情带着根深蒂固的疲惫和悲哀,已经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得精疲力尽,他仿佛是认命了,但又不死心似的抱着侥幸心理,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地问:“向阳……那你这段时间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对不起,”向阳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他的眼睫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手指本能地抽动了一下:“是我那晚酒喝多了,一时冲动。”
“所以……”慕明瞳孔收缩,脸色灰白,无异于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死囚。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顷刻间被抽空,终于再也握不住向阳的手,脱力般松开了向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