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神奈川就飘起了第一场雪。津竹和惠站在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紫藤光秃秃的枝干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今天是关东大赛预选赛的日子。和惠早就知道这个日子。一周前幸村就告诉她了,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六有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她看过无数次幸村打球——在小学的球场,在中学的训练场,在雨里,在阳光下。但她从未看过他正式比赛。那些站在赛场上,穿着立海大队服,面对对手,为学校而战的他。
他会是什么样子?
和惠不知道,但她想去看,想亲眼看看。
比赛时间是下午一点。和惠早上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该带什么,该穿什么,该什么时候去。翻来覆去想了两个小时,终于决定起床。她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这么早?”母亲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有比赛吗?下午才开始的吧。”
“嗯。”和惠点点头,走到灶台前,“妈,我想煮点东西。”
“煮什么?”
和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热可可。”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给幸村君带的?”
和惠的脸红了,没说话。母亲没有再问,只是让开位置,从柜子里拿出可可粉和牛奶,放在她手边。
“小心烫。”她说,然后走出了厨房。和惠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始煮。她不太会做饭,但热可可还是会的。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等冒泡的时候加入可可粉和糖,搅拌均匀。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煮糊了,生怕味道不对。
煮好的热可可倒进保温瓶里,拧紧盖子,抱在怀里试了试温度。暖暖的,透过瓶壁传到手心。她抱着保温瓶,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只是一场预选赛,只是一杯热可可,她紧张什么呢?
但她知道答案,因为那是他的比赛,因为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等他。她把保温瓶装进包里,看了看时间,还早。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网球场今天格外热闹。
关东大赛预选赛的第一轮,立海大主场迎战一个来自横滨的学校。球场边早早地围满了人——有本校的学生,有外校的观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球探的人,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盯着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和惠到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场上的情况。但人太多了,她个子又矮,什么都看不见。
“津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惠回头,看见真田站在她身后,穿着立海大的正选队服,帽檐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弦一郎。”她松了口气,“你在这儿。”
“嗯。”真田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那是选手席旁边的区域,用隔离带围起来,专门给队员和相关人员准备的。有几个穿着立海大队服的人已经在那里了,和惠认出那是柳莲二、丸井文太他们。
“坐这儿。”真田指了指一张折叠椅。
和惠有些犹豫:“这是给队员坐的吧?我不……”
“坐。”真田打断她,“幸村说的。”
和惠愣住了。
真田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回选手席,开始做赛前准备。和惠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抱着包里的保温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幸村说的,他让人给她留了位置。她抬起头,在场上寻找他的身影。
幸村正站在球场中央,和裁判说着什么。他穿着立海大的正选队服——纯白的运动上衣,深绿色的短裤,头上系着一条绿色的吸汗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转过头,朝选手席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球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他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和裁判说话。和惠抱着保温瓶,心跳得很快。旁边的柳莲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柳君?”和惠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柳又闭上眼睛,“只是记录一些有趣的数据。”
和惠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比赛开始。
比赛开始了。
和惠第一次亲眼看见幸村精市在正式比赛中的样子。他站在球场上,整个人都变了。平时的他是温和的,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此刻的他,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光,像出鞘的刀,像瞄准猎物的猎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每一个眼神都精准无比,仿佛整个球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很强的三年级生,发球很有力量,正手抽击也很犀利。但在幸村面前,那些球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个个被轻松回击,一个个落在对手够不到的地方。
“零式。”旁边有人小声说。
和惠不知道什么是零式。她只看见幸村打出的球,落地之后几乎不弹起来,贴着地面滑出去,对手连球拍都伸不到。
一局。两局。三局。
比分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6-0。6-0。
两个小时,两场比赛,两个6-0。
对手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后来的面如死灰,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和惠看着那个三年级的选手,心里有些不忍。但她更忘不了的,是幸村站在网前,和对手握手时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只是平静,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幸村朝观众席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选手席。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在他的额头上闪着光,但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那么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惠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包里的保温瓶。幸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等很久了?”他问,额上还有薄汗,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和惠摇摇头,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保温瓶,递给他。幸村看着那个保温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热可可。”和惠说,声音有点小,“早上煮的。应该还热着。”
幸村接过保温瓶,拧开盖子,一股暖暖的香气飘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自己煮的?”和惠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