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学
“宁宁,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谢主任在楼下等着呢!”
“马上马上,陈老师再等我两分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慌忙将桌上的身份证塞进口袋,谢嘉宁抓起书包冲出门,发丝在空气中扬起弧度。
陈老师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女儿,笑着张开手臂。谢嘉宁熟练地挽住妈妈的胳膊,轻轻摇晃:“走吧走吧,再不去谢主任该上来抓人了。”
陈老师假装嫌弃地抽了抽手,眼里的宠溺却藏不住:“也不知道是谁收拾了一早上。”
谢嘉宁把脸埋进妈妈肩头蹭了蹭,声音软糯:“哎呀妈妈~”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眸子里的光像是满天繁星。
等母女俩坐上车,谢主任放下保温杯,悠悠开口:“昨晚谁信誓旦旦跟我说‘爸爸放心,我早收拾好了’?原来是糊弄我的。”
“爸爸!”谢嘉宁作势要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我就是忘了点零碎的东西嘛!”
“好好好,只是忘了。”谢主任笑着躲开,语气里全是纵容。
陈老师及时打断这场闹剧:“好了好了,宁宁坐好。咱们出发了,哥哥还在学校等着我们呢。”
车辆启动,驶向谢嘉宁即将度过四年的城市。
谢嘉宁十七岁,今年刚从海市重点高中毕业。按原本的打算,她想留在海市读大学——从小到大,她没独自一人离开过家太久,更没离开过爸爸妈妈的怀抱。就连偶尔跟她拌嘴的哥哥谢清宴,十有八九也是让着她的。从小在爱里长大,谢嘉宁并不想离开这个满是美好回忆的地方。
陈老师和谢主任都是名校毕业,却从不拿成绩压她和哥哥。连名字都是希望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一生无忧。
但大概是基因太好,兄妹俩从小学习都没让大人操过心。去年哥哥以685分考上A大,谢嘉宁虽然成绩没好到那个地步,但也能上个家门口的985。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谢嘉宁超常发挥,踩线进了A大。
她现在还记得出分那一刻爸爸妈妈尖叫一声抱住她的样子。平日里从来不在她面前展露任何坏情绪的妈妈,眼里噙满了泪水,摸着她的头,一声声说着“辛苦了我们宁宁”。就连平日里喜欢与她拌嘴的谢清宴,也只是轻笑开口:“这么厉害呀,我们小鬼。”
只是没人知道,对于谢嘉宁来说,这份普通的幸福,是她用两辈子换来的。
上辈子,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话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感受过最多的眼神是同情或鄙夷。她从不奢望有家,只想快点长大、快点独立。普通人习以为常的安稳幸福,是她奢望不来的。
唯一的光,是院长妈妈。
当她第一次被人叫“没爹没妈的孩子”时,她根本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从说话者的神态和语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院长妈妈难道不就是她的妈妈吗?
小小的谢嘉宁哭着去找了院长妈妈。听到她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的不理解,院长妈妈只是摸着她的头,将她搂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别怕,嘉宁,你们就是我的孩子。我很爱你们,我就是你们的妈妈。”
这句话支撑她走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她拼命学习,想要考好大学,想要找到一份好工作,想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她太想让院长妈妈过上好日子了。
可等她终于拿到名校录取通知书,准备打电话报喜时,得到的却是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噩耗。
院长妈妈倒下了。
癌症晚期。
原来为了把每一分钱都留给孩子们念书,院长妈妈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独自一人靠止痛药硬扛。
等到她赶回去时,只看见病床上瘦得脱相的院长妈妈,和那张一直放在枕边、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
葬礼那天她没哭。直到回学校的火车上,回想着与院长妈妈相处的点点滴滴,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谢嘉宁无数遍回想,自己怎么那么傻,只顾着好好学习备战高考,只想着考上好大学将来能有份好工作,只想着尽快独立不让院长妈妈操那么多心。却看不出院长妈妈逐渐消瘦的身体,看不出院长妈妈头上那日益增多的白发,更听不懂院长妈妈那些隐晦的话语。
她怎么就那么傻。
她还没来得及让院长妈妈看到她上大学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亲口说一句“我考上了”。
院长妈妈不在了,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消失了,那她要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谢嘉宁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每天如同行尸走肉,仿佛丧失了所有生机。
再后来,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倒下前一秒,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崩溃地吼出她的名字。
“谢嘉宁——”
是院长妈妈来接她了吗?不然还会有谁那么在乎她。
再睁眼,她成了谢嘉宁。
这次,她有爸爸妈妈,有哥哥,有一个正常的家。有她上辈子所渴望的一切。
只是,院长妈妈要是也在就好了。
她一度以为这只是重名,直到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这并非巧合。
从福利院孤女,到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公主,连名字都未曾改变,仿佛是命运垂怜,给她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穿来的那天,她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哭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这一次,好好活。
“宁宁?想什么呢?”陈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谢嘉宁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了。窗外是A大的校门,拉着红色迎新横幅,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和家长乌泱泱一片。相同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考上顶级名校的喜悦。
“到了?”她眨眨眼。
“刚到你就醒了,醒得可真及时。”陈老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快给哥哥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谢嘉宁拨通电话,还没刚响一声就被那边接起。
“到了?”谢清宴清冽的声音传来,“我在东门帮忙迎新,你们进来就能看见我。”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喊声:“谢清宴!快来帮忙!”
“我处理完去找你们,等我。”匆匆留下一句,电话便被挂断。
谢嘉宁听着忙音,无奈叹气:“得,咱们先进去吧。”
车辆缓缓驶入校园。谢主任停在一个穿红马甲的男生旁边,降下车窗:“同学,请问静园怎么走?”
“前面左转,那边有志愿者指引。”声音温和,语速平缓,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谢嘉宁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细碎刘海下,少年的目光沉静如水。
她愣了一秒。
那双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要不,我上车带路吧?”少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谢嘉宁收回视线,耳根莫名有点热。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陈老师话没说完,少年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
“不麻烦,顺路。”
一阵清风灌进来,谢嘉宁闻到淡淡的香气,像雪后松枝,清冽干净。
她冲少年笑了笑,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像是意外蹭伤,更像是某种烙印,安静地卧在腕间。
“宁宁?下车了。”
谢嘉宁回过神来,连忙跟着父母下车,向少年道谢。
“不客气。”少年勾了勾唇。阳光洒在他头顶,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气质显得更加温和。引得旁边路过的新生频频侧目,隐约有窃窃私语传来。
“开学第一天就能遇到帅哥?!”
“旁边的女生也好漂亮!”
“我帮你们搬上去吧。”少年再次开口。
就在此刻,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二字。
“你们在哪儿?我忙完了,现在去找你们。”声音传来,带着点喘。
谢主任随即冲少年摆摆手:“不用啦小伙子,她哥哥马上过来,你先去忙吧。”
少年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正在接电话的女孩,随即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
他转身离开,步子不急不缓。
谢嘉宁出神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是错觉吗?
“喂?喂?谢嘉宁?”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声音,“你干嘛呢?”
陈老师笑着凑过来:“静园楼下,快来。”
电话挂断,陈老师拍拍女儿:“宁宁今天怎么老是走神?昨晚没休息好?”
谢嘉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脑袋往妈妈肩上靠了靠,撒娇道:“舍不得你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