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默默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艾伦的身影。
塞西尔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热情地引着艾伦向猎苑深处走去:
“这边走,我跟你说,这片猎场特别大,东边是野兔和雉鸡的聚集地,南边有一片小湖,湖边的风景最好,西边是密林,里面有鹿和野猪,不过陛下有令,近期不许狩猎,只能逛逛。”
他一路滔滔不绝地给艾伦介绍猎苑的设施、猎物种类,甚至连各个方向延伸出去的地界、分别通往哪里,都一一讲得清楚,殷勤得近乎刻意。
这令艾伦心里泛起一丝疑虑:这般过分的热情,究竟是长兄提前授意过,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提前投资他这个被国王承认的血亲?
两人沿着草坪边缘缓缓走着,渐渐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当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塞西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艾伦。
艾伦心头一紧,立刻也停下脚步,下意识望了一眼人群的方向,指尖微微蜷缩,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可塞西尔并没有说什么朝堂利益、家族结盟的话,他犹豫了片刻,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你还记得我吗?”
他顿了顿,在艾伦茫然的目光中,轻轻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艾什。”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艾伦心底最深的封禁。
久远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袭来,眼前这个金发阳光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穿着小礼服、跟在他身后跑遍王廷花园、一起爬树摘果子、一起偷偷喂马的小小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他还叫艾什的时候,是母亲还在、一家人完整的时候,是他还能开朗大笑、无忧无虑的时候。
可那些幸福的过往,在漫长的软禁时光里,早已变成了最残忍的折磨。他亲手将所有童年记忆死死沉入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生怕一想起,就会被无尽的痛苦与思念吞噬。
此刻被强行开启,他感受到的也不是美好,而是本能的警惕与抗拒。
塞西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黯淡下去,带着几分伤心与自责,连忙轻声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触碰你的伤心事……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你曾经是那么开朗活泼的人,喜欢笑,喜欢一起玩闹,可你现在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的语气真诚又恳切,没有半分虚伪:“我知道过去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回归了王廷,回到了陛下身边,你不用再害怕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变回曾经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苍白、没有活力。”
艾伦低垂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塞西尔的话确实很打动人。
谁不怀念无忧无虑的童年?谁不渴望卸下所有防备,做回真实的自己?谁不希望有人真心关心他,而不是算计他的身份、他的价值?
可与此同时,他也清醒的意识到:
他在归宗宴上就认出了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来,直到此刻单独相处才坦白。
这说明塞西尔足够谨慎,也足够懂得上层社会的规则。
他或许是真心的,或许真的想帮助自己,可艾伦现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没有资格去重拾过往的情谊。
现在的他,不是艾什。
艾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他对着塞西尔微微躬身,语气礼貌而疏离:
“谢谢你,塞西尔阁下。”
“但现在,我已经是艾伦了。”
过去的艾什,已经死在了漫长的软禁时光里,死在了那场行宫大火里。现在活着的,只有为复仇而来的艾伦。
说完,他没有再看塞西尔眼底的失落与伤心,转身往人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漠,将儿时的玩伴,连同所有美好的过往,一起彻底抛在了身后。
“镇定,艾伦。”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动摇。
“你早就知道,回到王廷,一定会遇到让你怀念、让你痛苦的人和事,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等重新回到草坪上时,他的表情已经完全调整好,依旧是那个温和、安分、低调的艾伦阁下,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与塞西尔的短暂离开,似乎并没有影响现场的气氛。
相反,此刻整个草坪上的贵族们都围聚在一起,气氛格外热烈,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刚才热闹了好几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艾伦有些疑惑,上前一步,轻轻询问身边一位年轻人:“抱歉,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么兴奋?”
那位少爷正看得起劲,被打断也不生气,转头指着场地中央,语气激动地大喊:“你不知道吗?埃里克斯竟然把他那只魔鹰带来了!是真正的魔鹰啊,整个王都都没几只,这下可有得瞧了!”
艾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场地中央一位年轻人——埃里克斯,正站在那里,手臂上戴着特制的护臂,一只体型巨大、羽毛漆黑、眼神锐利如刀的魔鹰,正稳稳地站在他的手臂上,鹰喙微张,透着一股慑人的凶气。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阵阵惊叹,小姐们捂着嘴尖叫,少爷们凑上前好奇打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而埃里克斯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微微抬眼,目光穿过人群,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艾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