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婶子背着半竹篓的新鲜蔬菜，以及刚买的两斤盐、半斤糖，从菜市场挤出来，大步朝南边那家最大的店铺走去。

来县城之前，住她家隔壁的英娘托她帮忙带两块布，听说最近布店来了一批十分精美的布料，英娘便想扯两匹给她父母做身新衣裳。

有个绣工了得的闺女就是好啊，赵家婶子盘算自己还剩多少钱，要不要也买匹布给她家两个马上去学堂的孩子做衣服，不过学堂里要发统一的校服，还是把钱省下来买好一点笔墨纸砚吧。

她正盘算着，突然被一家围满人的店铺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家很大的店铺，买货的人从店里排到店外，各个年龄层的男男女女都有，都努力想往店里挤，这个喊“老板我要两床”，那个喊“我来挺久了你们先卖给我啊”，热闹得很。

赵家婶子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她踮起脚望了望里面，只能看到人头，便拉了拉身边的一个年轻娘子，“妹子，你们在买啥？”

那年轻娘子瞅了她一眼，“大婶你不晓得？这家店卖棉被啊，说是那个棉花做的，柔软又暖和，陛下用了都说好！”说到最后一句，她莫名的很骄傲。

赵家婶子闻言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陛下也用这个……这个棉被？”

“那可不！”前边一个老头接了一句，“报纸上说这个棉被保暖，陛下担心咱们黔首冷天挨冻，特意把今年新收的棉花全做成被子，拿出来卖给咱们，还特意限制了价格，不许高价贩卖呢。”

这么好啊，赵家婶子顿时有些犹豫，她看着一个中年夫妻各抱了一床雪白的被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连忙走过去和对方打招呼，问能不能看一下。

那对夫妻也大方让她摸了摸，妻子还热心地劝道，“大妹子，你要是想买就赶紧买，这被子可抢手了。”她朝店里努了努嘴，“这半天功夫就卖了几百床了，你今天不买，下次进货怕是要等上大半个月。”毕竟今年种植的棉花产量有限，不能满足全大秦子民的需求。

赵家婶子心动了，她谢过这对夫妻，也往店里挤出，高声喊道，“给我来两床，给我来两床！”她家那口子在镇上的蜂窝煤厂工作，刚发了工钱，有余钱可以买两床。

“棉被的贩卖速度太快了，要不是陛下说控制销往各个郡县的数量，怕是早被咸阳周边给包圆了。”负责商业这一块的官吏看着各地发回的反馈，感叹不已。

“冬天快来了嘛。”王秉文翻看着另一份账目，“蜂窝煤和羊毛衣也卖得很快，蜂窝煤的产量倒是跟得上，羊毛衣……”他抬头望向坐在对面奋笔疾书的上司，“陈大人，和匈奴那边的生意如何了？”

陈平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右腕，露出个奇异的笑容，“生意自然是很好，我们的铁锅、铁罐、盐、糖、布，他们都喜欢得很，但没钱买，我们就和他们换购了大批牛羊马，同意他们明年用羊毛来抵。”

王秉文看着上司那个熟悉的坑人表情，默默的一个激灵。

“我看书上说小孩子要多喝牛奶。”另一侧端坐着的中年女子边做事边接话，“陈大人，您能否给我们行个方便，让我多买点？我家闺女都五岁了，身体弱小得跟三岁似的。”

她这话一出口，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陈大人，我们最近干活这么认真，您给个优惠呗？”

“属下上有老下有小，要是牛奶不行，羊奶也行啊，属下不挑。”

陈平笑骂，“平时工作怎么不见这么积极？你们看我脾气好就磨我，扶苏公子那边可没人敢提出要走后门多买盐铁。”

众人嘻嘻哈哈不答话。

开玩笑，那可是盐铁，陛下盯得那么紧，扶苏公子再好说话也没人敢去求他行方便。

王秉文轻咳了两声，刻意压低了声音，“陈大人一贯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想必该留的份额已经留下来了吧。”

陈平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也就刚开始这两年，什么物资都缺，不能满足大秦子民的需求，过几年就好了，产量总会提上去的，就像布匹和纸张一样。

中年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众人道，“北城最近开了一家麻辣香锅店，下班后咱们去尝尝？”

陈平无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说道，“《大秦日报》上一期刚介绍麻辣香锅的做法，这位老板就能屯到足够开一家店的辣椒，真是厉害得很啊。”

王秉文眉心一跳，完了，真生气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嬴政深谙此道，只要大臣们努力干活，有些小事他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给点优待，譬如难得抢购的商品，陈平会自己出钱给下属们先预留一份，这是可以容忍的。

但若是大肆收购囤积朝廷特准投入市场的商品，那就触及嬴政的底线，不能容忍了。

苏白提供的这些新鲜作物，头两年产量低，不能满足大秦上下的需求，但嬴政再三考虑过后，决定将留种之后的八成投入市场，并限制各地的数量和购买量，以达到让各地黔首“尝鲜”的目的——不让他们知道种出来的是什么，不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口尝到，怎么让他们甘心在土地上种植这些作物呢？

辛苦前几年嘛，往后产量提高了就好了。

但是在嬴政自己都克制食欲的前提下，居然有人能屯到足以开一家店的辣椒？

嬴政冷笑，“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敢阳奉阴违，章邯，你亲自去查。”

章邯抱拳，“诺。”

“苏白说，利字当头，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惩罚多么重，都有贪官污吏。”嬴政支起左臂撑住额头，揉了揉眉心，“严刑峻法也不能令他们克制贪婪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