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短短一瞬之间,谢珃所有的欣喜土崩瓦解,神色呆滞而惶然。
玉簪罗不忍:“也不一定呢,我比你虚长几岁,也不代表我说的都是对的。那位岑神医,他的就算厉害,也不可能完全不出错。这样,咱们再去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给他诊诊,如何?”
再找个大夫,可是岑青蝉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了,即使手段怪异,行事狠辣,但他的医术和毒术一样高明,他都诊不出来的病,江湖上还能以什么人诊得出来?难不成要去请皇宫里的御医?
谢珃神情一振,对啊,御医!
她对玉簪罗抱歉地道:“玉姐姐,这次我就不和你一块回去了,你先走吧,我,我想请祁大人带我们去襄洛,说不定可以请宫里的御医给阿澄看看!”
“……好,”玉簪罗道,“只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姐姐,不要这样说!”谢珃感激道,“你如此大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玉簪罗看她缓过来了,也终于露出笑容:“不与你客气了,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就告辞了。”
谢珃目送玉簪罗骑着一头、牵着两头驴走了,等谢澄缓过来后,二人立马前往祁府求见,并说明来意。
谢珃本来还很不好意思,原本说好了不需要他还恩,结果还是有求于人。
祁铭渊已经从之前的迷障中走出来,虽然看起来还有些颓然,但状态好了许多,他目光温柔地看着谢珃姐弟,他和玉儿已经没有缘分,但谢纯兄的儿女,也如他的儿女一般。
“襄洛确实有不少名医,但一是距离太远,就算是走水路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官道更不用说。二是……呵,我先前不是说请了悬壶台的大弟子来吗,既然长生晷……也罢,我让他给小澄瞧瞧,如若瞧不出来,就去悬壶台请他师父瞧。”祁铭渊笑道,“至少悬壶台比襄洛近多了。”
谢澄茫然地与谢珃对视,他什么也不知道,但谢珃对如今的江湖局势还是有比较粗浅的了解。
先皇时,江湖上能人辈出,各类武学门派林立,培养众多高手的同时也生出了许多以武犯禁的问题。宁武帝即位之后,下旨禁私武、裁门派、收天下武学典籍入内库的同时,联合凌霄剑派,由其着弟子追截那些抗旨的门派,就此,所有明面上的武学门派被横扫一空,除了凌霄弟子之外,所有习武之人都被官府记录在册,严禁持武入城。
当今还尚有名气的名门大派除了位于北州的凌霄之外,就只剩下南州的悬壶台。
悬壶台以医著名,并不以武学出众,皇帝也对其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或许是师门严令,弟子们并不行走于江湖,而是共同居住在深山林谷之中,潜心医药。
祁铭渊能遇上在外的悬壶台弟子已是侥幸,更何况听他的口气那个人至少是长老级别,谢珃有些犹豫,这份人情这么大,如果被她二人用了,那……
“不必担心。”祁铭渊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悬壶台的医术确实冠绝江湖,但皇宫的御医也不遑多让,我若是有需要,去求陛下反而更便利些。”
“那位弟子大概要后日才能到,这两日就还是在我府上暂住如何?”
看着祁铭渊隐隐有些期待的神情,谢珃想到对方颓丧的模样,虽然也觉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但阿澄比一切都更重要,她无法再拒绝,只好道:“祁叔叔不嫌弃的话,那就叨扰了。”
姐弟俩在祁府暂时住下。
祁铭渊对二人十分关切,又是给谢珃准备衣裙,又是为谢澄购置书本,在对方拒绝时他就说“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们的父亲,这辈子该做的事没一件做到的”,这样,两个孩子都会不忍心从而收下他的好意,也算是给了他些许安慰。
她们要离开的那天,他早已备好华贵的马车和银票,殷切嘱托,远远地,谢澄在马车中还探出头来朝他挥手。
祁铭渊枯燥的内心才再一次感受到平静。
马车上,谢澄很有活力。尽管姐姐说他的病还没好全,但除了两天前那次突然发病,他自觉已与常人无异,往常晚春时节,他还需要裹着厚厚的斗篷御寒,但如今穿着简便也未觉不适。
她们跟着那位悬壶台这一代的大弟子祝浮鳐,进入南州,穿过层层丛林,终于在层林掩映中找到了悬壶台的所在。
马车夫是祁铭渊麾下亲兵,会跟着谢家姐弟直到她们回东州。谢澄抢在谢珃之前跳下车,然后伸出手要拉姐姐,谢珃无奈只能将手递给他。
二人站在入谷处,此处两山相衔,鬼斧神工般留下了一个不大的拗口,被谷内弟子修平整后钉上了写有“悬壶台”三字的门匾,其上绕着细细的青藤,春日末尾的野花点缀其上,好一副野趣盎然的景象。
但祝浮鳐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而是朝内大喊了一声:“师弟!是我!”随后将自己的弟子令扔了进去,里面的人发出一阵动静,像是在查看弟子令的真伪,随后萦绕在入口处似有若无的淡淡雾气仿佛被吹散。
祝浮鳐这才说:“谢姑娘,谢公子,请进吧。”
谢澄好奇地问:“这谷口敞开着,也没个门,江湖人找不找得到便也罢了,万一有野兽闯入可如何是好?”
祝浮鳐:“谢公子以为我方才为何不直接入谷,还要师弟查过弟子令?——因为谷口放了一层毒雾,沾上了只需三息,浑身便血肉溃烂,如万针齐刺……啧啧。”
谢珃默不作声地听到这话,下意识抖了抖,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她有些迟疑地道:“敢问这毒是……”
“据说由我三师伯年少时研发而出,唉,可惜师伯叛出师门多年,门内毒术也再无人能承其衣钵。”
谢珃心道果然是岑青蝉的做派,幸亏他叛出师门了,不然悬壶台弟子学了他个个如此狠辣,简直是江湖一大祸害。
三人跟着祝浮鳐走进山坳,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大片平地,弟子们忙忙碌碌翻晒药材,再往前看是呈阶梯状逐步往上的山坡,上面错落安置着不同规格的房屋。整个悬壶台外部看似两山环抱,地方逼仄,实则内部别有洞天,一山后更有一山,他们在山崖上凿出阶梯、开垦平地,种植药材、粮食,自给自足,当真是世外桃源的模样。
祝浮鳐同师弟妹们寒暄两句,领着贵客上山,并介绍道:“这就是我们悬壶台的主峰,共凿出了五层,一层,”他指指师弟妹们忙碌的身影,“用来晾晒不甚珍贵但大量需要的药材;二层是弟子居,三层是研药坊,四层是长老居所,我师父和师父一块住在那;五层是峰顶,是存放珍贵药材的珍物库和掌门居所,如果没有要事还是不要往上比较好。”
“咱们悬壶台已经十几年没有外客,弟子也越收越多,客房都安排给师弟师妹了,谢公子既要治病,就同谢小姐一起住在四层吧,我师父院子里房间挺多。马夫兄就委屈一点,和我二师弟挤挤如何?”
马夫沉默地点头。
谢珃也沉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