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灵光落在人影身后的袍摆上,凝结成金边暗纹的刺绣。
灵光虽逝,这人带来的狂风却未消退,整座山的树木都在疯狂摇曳,像是应和着来人不曾说出口的愤怒。
狂风掀起武嗔的广袖与冠冕,武嗔从圆坛正中回过头,背对着一山的凤凰神火,隔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对上悠悠的目光,传音入密:“你来得比我预想要快。”
悠悠双手抱着段云暮,颊侧带着显然未干的血迹,袖口还有刀剑划破的缺口,但在抬起头的瞬间,雪亮的刀光似乎隐约从她的眼底闪过——
这是悠悠真正的人形,不再是丰乐镇陪在段云暮身边半大女孩的模样,一双成年女子狭长的凤眼向着武嗔抬起来,眼尾斜飞入鬓。
悠悠说:“你伤她至此,已经是第二次了。”
武嗔反驳:“你可别什么都往孤头顶扣,当年栖梧山上逼死她的是血玉卫和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人间王朝一个小小的公主罢了。”
“你说什么,我逼死她?”
“别人不知道,你当孤还不知道呢。”武嗔斜了悠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要不是你修了六百年还是一棵长不出脚、自己下不了山的废物灵草,她用得着那么跟南归阵拼命?”
悠悠表情一僵。
武嗔:“好,我们也可以不说两百年前的事情,就说现在——这次我跟凤凰可是和平交易,有买有还,她把自己的人身烧了点神火,换我放你自由。你是不是听着挺熟悉的啊悠悠——你看,又一次,她在用自己换你的命。”
悠悠双手不可控地开始颤抖,段云暮套着一身华服靠在她的手臂之上,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悠悠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朵没有重量的云,段云暮随时都会飘走。
这是她最熟悉的感觉,她已经与这种感觉相伴了两百年。
武嗔在挑衅,悠悠知道自己该愤怒。
可站在泰山顶肃穆的祭坛之下,对着漫天用段云暮生命点亮的凤凰神火,悠悠忽然不确定了。
她那颗经历过八十一道大天劫修成的妖心轻轻一颤,心想:真的是我害了姐姐吗?
我站在这里为你的命像武嗔寻仇,这是你真的想要的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段云暮终于攒足力气抬起手,勾住了悠悠的袖口。
“姐姐?”
神格给段云暮带来的敏锐六感已经彻底湮灭,在神火烧起的瞬间,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周遭的一切都迅速模糊起来。
悠悠的灵风刮来,她被接住。
然后视线全黑,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段云暮根本没听见武嗔说了什么悠悠又回答了什么,她只能感受到悠悠箍在她腰上的双臂力道不断收紧。
……武嗔在跟悠悠胡说八道什么?
段云暮只知道自己不能让悠悠在这里和武嗔动手:“……走。别听武嗔的鬼话,带着我走。”
下一刻,她喉间的气一松,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武嗔距离段云暮和悠悠都很远,悠悠裹着灵气的声音能够传到她耳边,段云暮的耳语却不能。
武嗔只看见段云暮的嘴唇动了动,悠悠立即把段云暮拦腰抱起。
守在祭坛远处的封柱国递给武嗔一个询问的眼神:是否动手?
武嗔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放她们走。
封柱国收刀入鞘。
悠悠跟她旧仇未消,当即面无表情地与封柱国对视一眼,带着段云暮原地飞身跃起,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了重山之间。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武嗔心想:有点可惜。
要是段云暮彻底晕过去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在几句话之间轻易激怒悠悠,一旦悠悠率先动手,她有的是办法强行把段云暮扣下。
事后段云暮还挑不出她的错来。
太史令在旁边鼓足勇气:“殿下,到立刻石的时辰了……”
武嗔回神:“啊,哦,往前走吧。”
队伍浩浩荡荡地绕过祭坛,从另一侧的石阶向下走到一处平台,平台上早已设置了安置石碑的地基,四名礼官合力将一块石碑抬到武嗔面前。
武嗔垂下目光,看见石碑上段云暮的笔迹: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
这是昨天段云暮写给她的一页字。
段云暮写完,旁边伺候笔墨的听霜凑过来问武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武嗔不说话,只是看段云暮。
段云暮也不说话,把手里的纸笔一甩,谁也不看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