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霜看见里屋没有点灯就以为段云暮休息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回来了?”
听霜被段云暮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低头。
夜色里,段云暮仿佛知道听霜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自顾自地侧过脸望向窗外:“我都从殿下那里听说了,因为你求情,她给郑儒民留了一条命。”
听霜轻声说:“啊,是的。”
“然后呢,你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我不知道。”听霜喉头微微一哽,像是压下去了什么话,“不提这些了老师,如今有那么多家国大事当头,我不想总让这些小事打扰到您和殿下。”
从侧面看,听霜的身体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她的剪影被打在窗棂上,变成单薄的阴影。段云暮沉默许久,忽然问:“你认为我和武嗔都是只关心‘大事’的人吗?”
段云暮紧接着自问自答:“好吧,或许武嗔是,但我不是……我也不希望以后的你变成这样的一个人。”
听霜没听懂,茫然地抬起头。
“武嗔……武嗔心中有她的大志,她这次顶着乱世封禅,只要成功,从此大昭天下民心就全在她一人之身。为了实现她的这些志向,或许我会死。”
凤凰神格就在栖梧山顶烧成了灰烬,从此往后,世间不再有神灵。
就算是太平盛世的君王登临一百次泰山,也不会有神迹显现。
但武嗔要一个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基的由头,所以她要段云暮接着烧剩下的人格,重新点亮两百年前的凤凰神火。
“现在我告诉你我很怕死,你会觉得这也是国家大事前不足称道的小事吗?”
听霜彻底愣住了:“殿下要您死?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您死呢,明明郑儒民那样的人她都可以放过。”
听霜说完,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
她还没来得及改口,段云暮就伸手过来,力道不重地在她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听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段云暮收回落空的手,自顾自叹了口气:“唉,重点不在这里啊这位学生。我也可以不怕死,反正人死总归不会比烧神格更痛苦吧。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替武嗔做事很重要,但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很重要。”
段云暮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刚进来时在想什么了吗?”
“我父亲冷眼旁观我一个人在长安、在宫里吃了那么多苦,但殿下问我要不要留他一条命的那一刻,我就心软了。”
听霜侧过脸,段云暮借着月光看见她颊侧斑驳的泪痕,听霜接着说:“这是为什么啊老师?你说我这叫什么,愚孝还是愚蠢?”
段云暮轻轻拥住听霜,抚顺她散乱的长发:“这些都不是,是你还会善良,还会柔软。”
这一夜被匆匆翻过,武嗔主导的大换血还在进行。
在刑场上被砍头的官员的位置第二天就会有悬枢令的人拿着武嗔的手谕就位,又这样过去半个月,暑气渐起,某天段云暮看到听霜蹲在门口,抱着一大摞文书焚烧。
听霜看见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老师,我们要出发了。”
再次启程时,气氛与长安出发时大不相同。以秦王为首的诸宗室纷纷面色紧绷,文武百官中,武嗔的小内阁也隐隐与其他人划出了分界线。
秦王也顾不上和娇妻美妾嬉戏了,他体胖怕热,端着把大扇子站在自己马车边,一看到小内阁的人跑去找武嗔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嘴里嘟囔:“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
车队从南向北,先后经停豫州、扬州、徐州大开杀戒,最终杀得所有人面目麻木,才在大暑前入境青州,赶到了泰山脚下。
山下的行宫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四周古树早已成荫。浩大的队伍缓缓涌入行宫,用人们忙前忙后搬运行李,贵人们就躲在墙角的树荫下纳凉。
武嗔过来时,段云暮大老远就看见了。但此刻她刚搬完自己的东西,正顶着一头热汗仰面倒在厢房外一条石栏杆上喘气。
武嗔从她供冰的正殿里过来,整个人的衣服缝里都在冒凉气,语气凉飕飕:“明天就要上山了。”
“所以呢?”
段云暮撑着栏杆坐起来,打绺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炎炎的暑气。
跟有灵气护体的修士们不一样的活气。
武嗔的目光在她身上凝定,继续说:“……我来确定你会履行你的承诺。”
“悠悠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武嗔说,“后殿,我已经嘱咐过悬枢令,明日山上的凤凰神火一亮,他们就开门放人。但若是神火不亮——”
武嗔拖长语调,斜眼看她:“那就杀无赦。”
段云暮又躺了回去,她把胳膊枕在脑后,等了许久,余光里武嗔的人影一动不动。段云暮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武嗔说:“你还要帮我写几个字。”
段云暮没好气:“干什么,死你手里还要写遗书啊?”
武嗔低低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一码归一码,我把她放出来又不等于赶你走,如果你愿意留下,我用最好的太医和最贵的药材给你续命。”
段云暮翻白眼:“鬼才愿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