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武嗔像是忘记了还有段云暮这个人存在。
吃喝药品倒是一律没有短着她,但除了听霜每日会在固定时间来看她一眼,段云暮没有再见过一个活人。听霜来了也不说话,仿佛就是确认一下她还活着。
段云暮没着急,她知道自己一时半刻没法冷静地面对武嗔。
直到手臂上的伤快要愈合,她主动跟听霜说她要见武嗔。
听霜听完,表情有点复杂:“殿下这几日确实被前朝事务绊住了,不是故意不见您。”
段云暮莫名其妙:“我没有说她故意不见我啊。”
段云暮被关在这里,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她观察了一下听霜的表情,觉得想见武嗔一面谈不上过分的请求,于是补充:“劳烦姑娘帮我通传一声,我有几句还算重要的话那天没来得及跟殿下讲明白。这些话得说清楚,才有助于殿下决定后续怎么处置我。”
说着,她还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自嘲道:“……毕竟时移势易,不是两百年前那会儿了,我身上恐怕没什么殿下想要的东西。”
听霜微微颔首:“好,我会通传。”
武嗔最近很暴躁。
抓到了凤凰固然值得高兴,但凤凰伙同长秋烧掉了半个藏经楼,连带着地底妖血实验多年的成果一并付之一炬。另一头,前朝还跟着起火。荆州日前暴雨冲毁了大量民居,紧接着就传出武嗔要南巡的消息。
一直跟武嗔不对付的右丞相庄志清借题发挥,说老皇帝不理政日久,武嗔南巡,不能没有皇族坐镇中央,武嗔早年她亲手贬去就藩的河间王召回长安。
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死谏。
武嗔闭着眼睛都知道庄志清在打什么算盘。溅在太极殿龙柱上的鲜血仿佛对她毫无触动,庄丞相没撞死,当场就被悬枢令拖下去了。
但庄丞相在朝多年,声望积威毕竟摆在那里,他的死谏还是给武嗔带来了一些后续的麻烦。
比如武嗔自己的班底也觉得长安的政局还没稳定到能离开武嗔的地步,不支持武嗔出巡。
这天,听霜领着段云暮进来时,武嗔刚训完一波人,很火大地坐在主位上按额角。
听霜躬身退下。
武嗔把手边散落的奏本码齐,掀了一眼站在阶下的段云暮:“听霜说你要见孤,怎么,这几天都想明白什么了?”
段云暮:“想明白了此刻你为刀俎我为鱼肉。”
武嗔看上去挺满意:“嗯,接着说。”
“我想知道,殿下设这么大一个局抓我是为了什么?以及如今的凤凰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处?”
“你问我为什么抓你?那你怎么不问问两百年前你自己做了什么?”
“两百年前……两百年前我是拒绝过殿下的招揽。”段云暮语气一顿,忍不住说了心里话,“但这么久过去了,我当时接受也好拒绝也好,都没有妨碍如今殿下坐上太女的位置,只为了这件事,这么大费周章的……你至于么?”
武嗔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段云暮:“两百年前我与南归阵同归于尽,两百年后悠悠在殿下手下被锁链穿骨,于公于私,我不明白殿下有什么可记恨的地方。”
武嗔冷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华丽的袍摆拖在身后,一把扣住了段云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这么说,你不仅清白而且无辜,两百年都是我的错,不仅我不该记恨你,还应该感谢你大发慈悲没有记恨我咯?”
段云暮艰难地挣扎:“殿下……”
武嗔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凤凰,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你在我面前扮什么相,装什么纯?当时你拒绝我,理由是不想搅乱人间的浑水,孤相信过你的——孤以为你是真的清风明月,愿意为天下人赴死——但结果我们都知道了,你没死,你把自己的神格出卖给了血玉卫,又在凡人的躯壳里苟延残喘了两百年。事到如今了,你跟我演还有什么意义吗?”
段云暮被说得愣住。
这又关血玉卫什么事?……武嗔脑子是怎么装的,她在栖梧山上点燃神火跟南归阵同归于尽,怎么就把神格卖给血玉卫了?
她不就是这次进钟离阁拿的是血玉卫的帖子吗?除此之外,她跟血玉卫还有什么关系?
没等段云暮组织完解释,武嗔一把拽着段云暮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强迫她向后弯腰以正视自己。
段云暮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弓,被武嗔扳到了极处,她踉跄着退了半步,一张嘴,没想起来要从哪说起。
武嗔在她头顶冷笑着说:“无话可说了?”
段云暮:“……”
“没关系。”武嗔说,“你没话说,孤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觉得我是记仇是吧?没错,我就是要报复你,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斩断你跟血玉卫还有跟那个芒草精所有的牵连,然后要你把凤凰神格的能量全都用在孤的春秋大业上,要踩着你的身体成王成圣。……嗯?好不好?不是你清高,你跟我说的‘任凭处置’吗?”
扮相、装纯、清高。
段云暮嘴角抿成一条线,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警告道:“武嗔。”
武嗔松开她的脸,指尖轻柔地拂过段云暮耳边的碎发:“嗯,在这呢。”
下一刻,灵光骤然在她手心暴涨,砸在段云暮的心口。
段云暮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从半空飞出去,重重摔在台阶下的石砖上,一只手按住胸口,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她的发髻被打散了,一头乌发从脑后倾泻而下,遮住了小半张脸。
武嗔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段云暮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颤抖着把挡在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听见武嗔问:
“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