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诗经·商颂·玄鸟》
武嗔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良久,她抽回悬在半空的手,笑意开始在眼底变凉:“你什么意思?”
武嗔喉咙滚了滚:“两百年你拒绝过孤一次。”
“是。”段云暮平静地回视,“殿下想要复仇,我任凭处置。殿下想要其他,我什么也给不了。”
武嗔正想说什么,听霜面色沉沉地从宣德门快步走来,附在武嗔耳边说了两句话,武嗔面色一凝,眉眼完全沉了下去:“太极殿上谁领的头?”
听霜躬身:“右丞相庄大人。”
“庄志清现在的胆子也是大了。”
“殿下,我们现在……?”
“回太极殿。”
武嗔淡淡掀了段云暮一眼,转身就走,边走边吩咐封柱国:“庄志清不知道在前面听到了什么风声,搞死谏那一套跟我造反来了,我没空管这里,你把人带回东宫看好,这里的事晚点再说。”
封柱国应声。
留下的悬枢令迅速围拢,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段云暮。封柱国注视着武嗔快步走远,身影一拐消失在宣德门后,才转过身问:“自己走还是我找人把你捆过去?”
段云暮:“……我自己会走。”
段云暮被带回了东宫,还是她吃过一顿夜宵的那间宫殿。这次没有夜宵了,封柱国粗暴地把她往殿里一丢,两扇大门在段云暮面前哐啷一声合拢。
段云暮叹了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试了试茶盏里的水——冷水。
段云暮耸耸肩,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杯沿刚刚碰到唇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身。
段云暮走到殿门后,尝试叫了封柱国两声,外面没人回应。
她沉吟片刻,果断伸手砸门。
砸得非常用力。
东宫宫殿的木材统一是金丝楠木,在凡人的血肉面前质地坚硬,人肉砸在木头上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段云暮从手肘到手腕的整块皮肤很快就血肉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从外面开了,封柱国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外:“你还有什么事?”
“长秋在哪里?”
封柱国皱起眉:“什么长秋?”
段云暮喘息着说:“长秋,长秋夫人,钟离阁的铸剑师,昨天在宝雨寺点火的那个人修。”
“哦,她啊。”封柱国意味不明地笑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这届钟离阁铸剑师的招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我知道。”
此刻回想,一切都不是偶然。从封柱国在丰乐镇抓住悠悠的那一刻起,这个以吊出段云暮为最终目的的局就启动了。
武嗔知道她上栖梧山前早年的职业是铸剑,因此特意设置钟离阁的选拔,就等着她为了救悠悠自投罗网。
封柱国说:“你是最重要的猎物。当然除了你之外,也招进来一些别的阿猫阿狗。殿下本来以为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还真出了一个长秋。”
“……别废话,她到底怎么样了?”
笑意在封柱国眼底扩大:“死了,我杀了她,一剑封喉。”
段云暮抓着门板的手一松,整个人脱力地坐在了地上:“……死了?那……那宝雨寺的‘地下’呢?”
封柱国脸色一沉,一掌向段云暮拍出,在气感示警的同时,段云暮被一股巨力掀起来丢进了殿里,大门再次重重合上。
段云暮落地时受伤的手臂刚好砸到地面,她疼得眼前一黑,几乎盖住了心口的剧痛。
长秋死了。
看封柱国的反应,宝雨寺的“地下”也烧掉了。
长秋算是……得偿所愿。
用凤凰一千岁的心智来看,死得其所,没什么特别值得悲伤的。
然而此刻段云暮一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天长秋拂袖将她和悠悠送回地面,站在“地下”的群妖间朗声而笑,然后着对她说:
“当年苍山寨的火怎么烧,如今宝雨寺的火就怎么烧。”
一把苍山寨的火烧出了铸剑师长秋,一把宝雨寺的火……怎么却把这个人烧没了呢?
段云暮坐在原地苦笑了一声:看来一千年过去,她也未见得比那个被血玉卫大祭司封在栖梧山上的少女有多大长进。
日暮时分,宫娥给段云暮送来了装着晚膳和伤药的食盒,脸嫩的小宫娥肉眼可见地心惊胆战,转身离开时段云暮看见她的脚步在打颤。
至于么……段云暮思绪飘远,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东宫见到武嗔那天,回到钟离阁时,正撞见长秋站在廊下调戏一个差不多的小姑娘。
长秋这人嘴很贱,查家谱似的,问得人小姑娘满面通红答不上话来,段云暮救下小姑娘,又顶替小姑娘的位置遭到长秋调戏。
段云暮又叹了口气。
栖梧山上八百年,除了一直陪伴她的悠悠之外,一切爱恨都是淡的。
而长秋是她揣着二十岁的心智在人间认识的人,长秋在宝雨寺中那样跟她交代遗言时段云暮还算平静,直到此刻她真的听闻了长秋的死讯,痛苦才开始随着心跳的挤压,一下一下不断向四肢百骸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