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了命地抬起头——
她看不见凤凰了。
微风吹来,似乎轻轻地弹了一下悠悠头顶的叶片,风的温度和六百年前悠悠第一次生出神智睁开眼时,凤凰盖在她头顶的手心一样温热。
凤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此地阵法保你平安,直到你化形成人,但我留下的能量只够烧两百年,用尽之后,他们一定会回来来杀你……所以你要刻苦修炼,不要等到两百年到期的那天。”
“姐姐走了,但我不会死,悠悠,有缘的话,我们人间见。”
至此,凤凰神格归于天地,凡人与凤凰间纠葛千万年的恩怨,似乎到此而终。
这天栖梧山顶的异象从午后延续到次日清晨。有凡人隔着几个山头看到见异状,而后又看到血玉卫的人马下山,于是凡间以讹传讹,都说是血玉卫的修士力战凤凰,将凤凰诛杀于刀下。
还给这一战取了个花名,叫作“诛神之战”。
两百年后,段云暮在宫城里重新睁开双眼。
这是一个跟诛神之战结束时一样的黎明,当年被她一把火烧了干净的凤凰神格耍赖似的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连带着凤凰栖梧山上一千年的记忆一并归了位。
灵光褪去,段云暮发现自己还在宝雨寺的石阶上,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身边的悠悠。
悠悠衣服背后还有一对破洞,那是蝴蝶骨被洞穿后留下的痕迹。她阂着眼,却在被段云暮的目光触及时如有所觉,微微睁开了眼睛,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段云暮轻轻地用手覆住悠悠的脸颊:“想我问什么?我都想起来了,一千年,所有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好了,别说话了,你有话问我,我还有话想要问你呢。”
“我想问你……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修成大妖是不是很不容易,熬过八十一道大天劫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凤凰说着,自己也有点哽咽,她像是不太好意思在小辈面前露这种怯,刻意地垂下目光:“我临走前叫你用功,可是……可我没让你这么用功呀。”
悠悠始终盯着她的眼珠无声地动了动,憋了两百年的眼泪忽然就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凤凰伸出指尖去替她擦,沾得十指一片湿润。
后来悠悠撑不住,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只留下眼角干涸的泪痕。
段云暮跟在栖梧山上哄小芒草一样,把悠悠搂在怀里,等到悠悠不动了,她才站起身,隔着刀剑林立的悬枢令,对上了武嗔的目光。
此时是朝会的点钟,武嗔临时从前朝下来,一身冠服齐整,脚步分明不慢,而腰间大小禁步连带着别在冠间的步摇在行走间毫不晃动——那是她在做“太女”时端出的皇家礼仪。
武嗔向前,两侧的悬枢令躬身倒退,人流给武嗔分开一条道来,段云暮就站在这条道的尽头。
武嗔掀了段云暮一眼,然后冷不丁地笑了:“凤凰,两百年前没见上,兜兜转转这么一圈,今天还是见到了。”
封柱国亦步亦趋地跟在武嗔身后,凌厉而戒备的目光从段云暮身上剐过。
凤凰神格里的能量两百年前就被段云暮亲手烧干了,如今归位的是个没能量的空壳子。这个壳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记忆,二是气感。
记忆让段云暮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凤凰,而气感使得她的五感比凡人敏锐百倍。
封柱国这么看了她一眼,段云暮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迫与杀意。
武嗔怎么样不好说,这个封柱国看上去是真的想要她死。
段云暮很无助。
倘若神格没有恢复,她作为一个凡人根本感受不到封柱国灵气中翻滚的杀意,自然也谈不上畏惧,到时候两眼一闭,死得虽然不明白,但好歹痛快。
但神格偏偏以“空壳子”的形态恢复了——这就导致在封柱国面前,她既没有还手之力,还能敏锐地感受到危险。
段云暮脸色突然惨白,武嗔的目光在她和封柱国之间转了个圈,如有所觉,一把上前按住了段云暮的手腕。
段云暮下意识地一挣——然而武嗔握她的那只手用了灵气,她根本挣不开。
武嗔二指搭住段云暮的脉搏,片刻,不知她摸到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悬枢令集体被她笑得背心一凉。
武嗔笑完,气息不匀地一只手搭在段云暮的肩膀上,整张脸凑在段云暮的耳边颈侧,凤眼微扬。朝会时的妆容在武嗔眼角和唇上各添了一抹红,乍然凑近时眼底波光流转,张扬的五官极具冲击性。
武嗔高兴地说:“哈,你如今只有气感,没有灵力了。”
段云暮不挣扎了,是阴沉沉地看着武嗔。
武嗔竖起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真神跌落神坛,两百年,我终于等到今天了。”
“不是的,自两百年前栖梧山亮起凤凰神火始,凤凰神格归于殒灭,世间就已经没有真神了。”段云暮轻声说,“至于如今殿下的所见……还有那许多血液中本不该融入妖血的人修所见,都不过是人心中的妄念而已。”
段云暮轻轻地把手腕从武嗔手里抽走:“殿下,您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