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看得见!”
“这个人间,谁敢说自己跟凤凰没有关系?”柏衡意味不明地笑了,“上古时期,凤凰神鸟治世,人族民不聊生,直到赤炎帝出世,杀凤凰神,将凤凰神格封于栖梧山,才带着生民从极北之地归来,有了如今你眼中的凡间。”
悠悠奋力往后扭的动作一僵:“你说什么?”
柏衡更惊讶:“你这点历史都没读过?”
悠悠:“……那怎么可能。”
“赤炎帝杀凤凰神”是民间说书、话本、杂剧一律最钟爱的母题,讲来讲去,核心的故事无非是:在上古时有一个邪恶的凤凰神统治世界,人族的修士大能赤炎帝带着一群追随者杀死凤凰,奠定了如今的世界规则。
悠悠在人间浪迹小半月,酒楼茶舍杂戏摊,自然没错过这些。她尤其爱看个别版本给赤炎帝和凤凰神杜撰的三生三世爱恨情仇,前几天她还花了一整个下午,叼着煎饼蹲在小摊上边晒太阳边翻不同版本的话本,就想多看几个赤炎帝跟凤凰神谈恋爱的小片段。
从凡人的口口相传中,悠悠大概知道“赤炎帝杀凤凰神”是个真事,但那都是几千几万年的事情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管看看话本凑凑热闹就好了嘛!
悠悠没把这些故事当过一回事,更别说把话本里的“凤凰”跟她认识的那个“凤凰”关联在一起……尽管两者共用了一个名字。
柏衡翘着腿看她,语气古怪:“不会吧?你在栖梧山上长大,连凤凰的来历都不知道?她放你下山,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悠悠没听懂柏衡在说什么。
但凤凰确实从来不提自己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被困在栖梧山上,只是一味给悠悠念经,什么南无南无婆罗多的,念得悠悠脑瓜子嗡嗡作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六百年连人形都化不出。
悠悠问:“……她应该告诉我什么呢?”
柏衡说:“正好,从此地到栖梧山脚还有两天的路程——够我给你补一补关于凤凰神的前史。”
话说赤炎帝诛杀凤凰神后,将凤凰神格封于栖梧山,留下十二枚狂鸟玉坠供血玉卫在人间追查残留的凤凰能量。
此后几千年,一切都在走上正轨:残留的凤凰能量一年比一年衰弱,玉坠的反应从隔三岔五变成了几十年都未必有一次,血玉卫闲来无事,开始追着凤凰之外的其他妖族杀。
妖与神一并凋敝,只有人族繁衍生息,一片欣欣向荣。
……直到一千年前。
栖梧山大阵动荡,凤凰神格挣脱落入凡间,十二枚狂鸟玉坠一齐示警,日光黯淡,夜里的月光泛起血色,全境血玉卫倾巢而出,寻觅凤凰神格的去向。
最后被找到的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一个凡人铸剑师。
或者说,不是血玉卫找到的,而是对方主动送上去的——那一年恰逢凡间王朝举办铸剑师大选,凡人女孩送上去一件自己的作品,叫作“赤铜剑”。
彼时丹木膏尚未出世,天下兵刃都是凡铁,凡铁之间比拼高下,看的就是谁造出的兵刃更坚硬、更锋利。
这两点赤铜剑不沾。
赤铜剑薄而脆,一把切菜的砍刀都能轻易把它劈碎,更不要说御敌。
但它有一样令人恐惧的功能——赤铜剑剑身光洁如鉴,可以照见人心。
此剑一出,天下哗然。
一把剑,若是只能照出一个人的人心,那人们会说它是把好剑,能定天下是非善恶。而若是有无数把剑能照出无数颗人心……那就是要人人自危的事情了。
少女铸剑师犯了众怒,众人循着蛛丝马迹往下查,查出了赤铜剑的用料专产于栖梧山,而少女铸剑师找到这份原料,正是受到落在她身上的凤凰神格的指引。。
两族经年的仇恨和人心的畏惧一叠加,人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赤铜剑是凤凰神给人间出的离间计,凤凰神被赤炎帝封印后心有不甘,才借着此物霍乱人心。
人族不会中凤凰的轨迹,少女铸剑师被逮了起来。
他们把她捆上栖梧山,血玉卫的大祭司亲自出手加固了当年赤炎帝留下的封印,将少女铸剑师连带着她神识上剥不掉的凤凰神格一并困入其中。
直至神格力竭的那一天,少女的人身会跟随神格一并消散于天地。
少女懵懂而畏惧地束手就擒,接受了无缘无故的处罚。
大祭司临下山前,看见少女,铁石般的心肠动摇了一瞬,劝她说:“错不在你,只是总要有人与天地同祭。”
此后,少女盘腿坐在古庙中央,一个人听完了两百年不变的风吹石林和流水潺潺,她不断诵经,直到脑后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铺了满地,才回神一瞬,轻轻弹指,用一根火红的凤凰羽毛挽起半边发髻。
少女小鹿一样懵懂的目光渐渐沉淀下去,她诵经,读完了神格留给她的所有传承,然后向漫长的时光追问,究竟什么是“与天地同祭”。
直到有一天,栖梧山不生草木的诅咒下,一株小小的芒草从石缝底冒出头,好奇地冲她歪了歪叶片。
少女无声地笑了,她伸出手托住芒草的叶片,轻声说:“你可以叫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