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没有错。”凤凰跟着她换了语言,“神佛只是映照出了人内心的所求。”
说到这,小妖又听不懂了,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栖梧山上只有风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石阵,凤凰在坍圮的石庙里枯坐诵经,原本是很寂寞的。好在有悠悠在,悠悠修炼不勤奋,但脑瓜子很灵活,总能问出让凤凰啼笑皆非的问题,凤凰跟她待在一块,倒也不觉得光阴漫长。
转瞬又是两百年。
这天,悠悠问凤凰:“你为什么总是扎一样的头发?”
凤凰从石庙中回头,她像是刚刚睡了很长的一觉被惊醒,又像是始终阖着眼不曾睡着过,她抬起一点眼角,含混地说:“因为我其实不会给自己扎头发。等到你化形的那一天,我可以试试看给你扎点什么。”
悠悠被她的这副眉眼一惊。
她惯于从下往上仰视着凤凰,直到此刻见到高唐这样半阖着眼的样子,才骤然发现,凤凰的侧脸竟然和石壁上那尊古老的石雕一模一样。
悠悠愣愣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凤凰转过身,别在发尾的红羽毛在半空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她垂下面孔,用指尖钩住悠悠的叶片,“悠悠,你要什么时候才化形啊?”
悠悠很不解:“现在这样不好么?我要化形做什么。”
凤凰又不说话了。
凤凰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最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点,悠悠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从困了她几千年的石板缝里揪了出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悠悠感到高唐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心:“你草木凝结出来的灵性,草木有根,原本要苦修之后,才有从土里爬出来去见见人间的机会,不过你陪了我好几百年,给你破一次例也无妨——想不想下山看看人间?”
悠悠心说:当然想。
……等等,她哪来的眉心?
悠悠瞠目结舌地看着一道白色的光流顺着凤凰的指尖注入她的眉心,白光顺着她的眉心灌入,流向四肢百骸……于是她就有了四肢百骸。
白光缓缓褪去,凤凰有点好奇地凑过来,揪了一把小妖刚刚幻化出来的头发,奇道:“原来化形还自带发型的啊?别说,你这样比我想象得要可爱一点。”
凤凰长袍一拂,从山顶奔下的溪水被她截流成一小洼静水,她拉着还不太适应四肢的悠悠站在水前照镜子。
悠悠头顶顶着一对揪,凤凰念了句梵音,告诉她这是双螺头。
悠悠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觉得这个形象太萌,有装嫩的嫌疑:“为什么我长得跟你不一样?”
凤凰失笑:“世界上本来就是千人千面,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模样,你总不能因为只见过我一个人,就认定全天下人都必须长成我的模样。”
“我不要。”
悠悠瘪着嘴把头顶的一对双螺拆了,要求凤凰给她换一个新发型。
“好不容易变成人了,你就不着急下山吗?”
悠悠摇头:“不要,我不要这么下山。”
凤凰哄孩子无果,只能找了块山上的石头用灵气削成梳子状,手动替悠悠挽发。
悠悠不勤奋,凤凰这些年也不遑多让,她无论干什么都使灵气习惯了,少女时在凡间梳妆挽发的手法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单是替悠悠把头发梳顺就花了好久。
悠悠梗着脖子任由凤凰上下其手,看着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忽然问:“如果人心的所求要是没有错,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凤凰愣了一下,意识到悠悠这是在回答两百年前她说的那句“神佛没有错,神佛只是映照出了人内心的所求”。
栖梧山的山音太静了,静道她们唯一交流的对象就是彼此,因此可以轻易地接上晾在百年前的对话。
凤凰伸手替悠悠捻下落在她肩头的叶片,在她头顶轻声笑了一声。
凤凰说:“你多大,才见过几个‘人’?”
悠悠摇摇头,坚持说:“你被困在这里,就一定是人心错了。”
凤凰闻言,要把悠悠脑袋扳正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了一些尘封旧事。
凤凰在上山时,还不足悠悠此时的年纪。血玉卫大祭司重启山巅的南归阵,将凤凰从人间逮出来,困在栖梧山上。
大祭司临走前,可能是看在她没有反抗的分上,多嘴了一句。
大祭司说:“你是凤凰神鸟的最后的一脉。凤凰与人族的血债已经千年,只有你死,两族之间上千年的鲜血与屠戮才能终有尽时。你要怪,就怪九州茫茫、人心所向,只是总会有几个人不得不与天地同祭。你生为凤凰神格,这是你的命,谁也抗争不了。”
凤凰以为是自己太年少,所以不知道“人心”两个字的重量。于是她束手就擒一千年,在栖梧山顶读完神格传承中所有的经书,说服自己接受为天地之祭的命运。
千年过去,山风吹来,凤凰的容貌分毫无改,而有个形还化不明白的小妖用直愣愣的眼神看着她。
跟她说,你没错,是人心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