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耀眼段金光从段云暮的体内爆发出来,她的意识断了一瞬。
爆发的金光在段云暮身周凝结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金色阵法,复杂的梵文从阵法表面爬过。她们脚下的石阶承受不住浩瀚的灵气波动,咔嚓一声裂开缝隙。
武嗔下意识地抬起头,天际的尽头是夕阳,夕阳之下是包裹在熊熊烈火之中的藏经楼,人们正大呼小叫着救火。
藏经楼溢出的火星给段云暮身遭的金光渡了个边,金光之上,梵文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凝结成一道极亮眼的金光,自上而下,从头顶砸进了段云暮的身体。
凤凰神格归位。
上古神祗强悍的能量将武嗔震飞了出去,她一只手按在开裂的台阶上,侧头咳出一口血,死死盯着段云暮站立的背影。
段云暮听见耳畔“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她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风声……那是栖梧山上风过石林寂静的呼啸。随着神格归位,她与悠悠相伴的六百年光阴劈头盖脸地向她砸了下来。
栖梧山上。
这里说是一座山,但空有流水潺潺,山上既不长花草也不长树木,最多的东西是石头。
山腰有一座古庙,庙里合抱之粗的石柱都快塌完了,庙外,石壁上雕着一张巨大的人面。原本雕像是该垂眼的,但几千年来风霜打磨,把垂下去的眼尾磨掉了一块,这人面雕像倒像在瞪着人。
当年悠悠灵智初开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接着,她就听见了诵经声。
前两百年,悠悠还是一颗芒草。尽管被栖梧山上逼人的灵气催开了灵智,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应往何处去,只是无知无感地听着诵经声从耳边滚过。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心生好奇:自己一直毫无反应,这个念经的人不会烦吗?
悠悠尝试着循着声音把自己转过去,于是,她就看见了那个对着他念了两百年经的人。
那是一个面貌很年轻的女子。
她广袖长袍,长发和一根红色的羽毛一起在身后编成一束,发梢就垂在当年还是一棵草芽的悠悠脸前。
红羽毛在悠悠面前晃了晃,年轻的女子低下头,温热的指尖拂过悠悠的头顶,那是悠悠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受。
年轻女子告诉悠悠,她可以称呼她为“凤凰”。
悠悠觉得凤凰手掌的温度很舒服,摇曳着叶片想要更加贴近她,凤凰接住她的讨好,一下一下抚摸着悠悠纤细又脆弱的叶茎,轻轻地说:“天规说,栖梧山上不生草木,但我诵经两百年,就有了你。你能听见我念经,还懂得什么是‘好奇’……你是个奇迹。”
还没学会说话识字的文盲悠悠没听懂,茫然地摇了摇自己的叶子。
好在凤凰也没指望她回答什么,话音一转,重新续上了她冗长的诵经。
转眼又是两百年。
从理论上说,一只勤奋的妖修炼一百年,天资再差也能修出人形。而之所以世上妖修罕见,是因为血玉卫连年围追堵截,大多数有灵智的妖根本活不到一百岁。
悠悠饱汉不知饥苦,躺在栖梧山上挥霍光阴,伴着伴着凤凰的诵经声入睡又醒来,两百年过去,没有一点要化出人形的迹象,只学会了两套语言,还是为了能跟凤凰聊天。
一套是古梵音,一套是官话。
她们讲经时用古梵音,闲聊用官话。凤凰告诉她,古梵音是上古时代的语言,如今几乎失传,官话是近几百年才时兴的通用语。
悠悠脑袋一拍:“这几百年你都跟我一起在山上,你去哪儿学会的官话?”
凤凰没想到她会反问,卡壳片刻,神叨叨竖起一根手指:“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因为不管人、妖……还是别的什么,都要紧跟时代潮流。”
她们闲聊的话题天南地北,凤凰还说,在悠悠之前,栖梧山上是不生草木的。
悠悠问:“那我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我念经念出来的。”
悠悠感受了一下自己埋在泥土里的根系,作为一株草木,她本能地不太相信凤凰的话:“念经会长草木?”
凤凰那阵突发奇想,说引水灌溉她能不能让她长得快一点,自己凿了个渠道引溪水,这会正趴在石头地上测算渠宽,当即糊弄道:“对,心诚则灵。”
结果引水渠很不成功,差点把悠悠灌到涝死,凤凰又手忙脚乱地把引水道堵上了。堵完,她躺在小妖身边的石板上晒太阳。
半死不活的悠悠幽幽地问:“你天天念经,原来你真的信经文里的神灵吗?”
悠悠看见凤凰翘起一点嘴角,身遭的气质忽然凝定了下来,太阳给她的侧脸描了个金边,几乎有种神性冒了出来。
凤凰说:“世上没有神灵。”
悠悠慢半拍才接上话:“那信神的人都何其可笑。”
凤凰:“你在哪里见过信神的人?”
悠悠换回了古梵音:“在你念的经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