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被拖回科尔德温宅邸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亚伯拉罕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从女儿身上扫过——散乱的头发,红肿的眼睛,脖颈上那道已经结痂的血痕。
“送小姐回房间。”他对管家说。
“父亲。”艾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亚伯拉罕没有看她。
“父亲!”艾拉挣开女仆的手,走到他面前,“你答应过的。让他走。让他安全离开夏土鄂。”
亚伯拉罕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我已经放他走了。”他说。
“不够。”艾拉的声音在发抖,“我要你保证——保证他们能安全离开,没有人去追,没有人去堵,没有人再对他们动手。”
亚伯拉罕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艾拉,”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艾拉看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有再哭,“我在和你谈条件。”
“谈条件?”亚伯拉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气笑的表情,“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艾拉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死在订婚现场,”她说,“萨拉查家会怎么想?”
亚伯拉罕的脸色变了。
“如果我死在洞房花烛夜,”艾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静,“普雷西典那边,会不会觉得科尔德温家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你——”
“你可以关着我,可以派人看着我,可以把我绑上船送去普雷西典。”艾拉打断他,“但你拦不住我死。只要我想死,我总能找到办法。”
亚伯拉罕站起身。
他盯着女儿,盯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你在威胁我?”
“是。”艾拉一字一句地说,“我在威胁你。”
亚伯拉罕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艾拉脸上。
艾拉踉跄了一步,撞在旁边的桌子上。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瓷片划破了她的手心,鲜血渗出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
只是慢慢直起身,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丝,继续看着他。
“让他走。”她说。
亚伯拉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关起来。”他的声音沙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两个女仆上前,架起艾拉的胳膊。
艾拉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父亲,最后说了一句:
“让他走。”
然后她被拖出了客厅,关进房间。
门上落了锁。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被推了进来,踉跄着跌在地上。
“乌娜?”
艾拉扑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上的人——
那是乌娜。她的脸肿得变了形,两边脸颊高高鼓起,青紫一片。眼睛肿成两条缝,几乎睁不开。她的手垂在地上,十指肿得像发面的猪蹄,紫黑紫黑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小姐……”乌娜的声音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来,含糊不清,“小姐,您没事吧……”
艾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乌娜……乌娜……”她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扶她,却不知道该碰哪里——她浑身都是伤。
“他们把你怎么了?”
乌娜努力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在她肿胀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却让艾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爷说……说奴婢帮小姐逃跑……要罚给其他人看……”乌娜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疼得皱眉,“把奴婢拉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的……”
艾拉的手在发抖。
“对不起……”艾拉的眼泪滴在乌娜手背上,“对不起乌娜……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别说这种话……”乌娜努力抬起肿成猪蹄的手,想替艾拉擦泪,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奴婢……奴婢不怪小姐……”
她顿了顿,肿胀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
“其实……其实老爷对小姐还是很好的……他只是……只是太固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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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科尔德温宅邸陷入沉睡。
亚伯拉罕已经睡下。仆人们各自回了房间。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夜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四个黑影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们径直走向那张四柱大床,走向那个在丝绸被褥里沉睡的男人。
亚伯拉罕是被冰冷的空气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用了十年的马夫,一个沉默寡言、从不多事的老人。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还抓着掀开的被子。
“你们!!”
亚伯拉罕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另外三个人按住了手脚。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被直接从床上拖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们干什么?!”他奋力挣扎,却挣不开那几双铁钳般的手,“你们这些贱民是要造反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四个人像提一件货物一样,架起他就往外走。
亚伯拉罕挣扎着,叫骂着,试图踢开那些人。但他的脚踢在他们身上,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拖进客厅,摔在地上。
客厅里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阿曼达。
她棕色的长发披散着,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
旁边站着烬。他脸上的淤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像一尊雕塑。
边上还站着两个人——船医和水手。
客厅四周,十几个仆人垂手而立。那些脸亚伯拉罕都认得——管家、厨娘、门房、马夫……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人,他信任的心腹。
此刻,那些脸上一片漠然。
“你——”亚伯拉罕瞪大眼睛,看向主位上的少女,“是你们?!”
亚伯拉罕转向烬,声音里满是愤怒与难以置信:“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段!”
“你的终章就要来临!”烬微微侧过头,微笑着看向亚伯拉罕:“笑一个吧,大家都在看着呢。”
阿曼达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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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
她刚刚入睡没多久,身心俱疲。被人拽起来时,眼皮沉得睁不开,嗓子因为哭了太久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是父亲叫你们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两个女仆架着她往外走,另外两个紧跟在后。
“我说过了!!”艾拉以为是父亲要连夜将她送走,开始挣扎,哭了一夜的声音沙哑破碎,“没看到他安全离开我是不会走的!!”
四个女仆同时停下脚步。
她们转过头,看向她。
然后,四张嘴同时张开,说:
“美人姐姐,我来找你了——”
艾拉愣住了。
“你……你们……”
女仆们没有回答。她们只是继续架着她往前走。
艾拉被拖进客厅——
她的父亲亚伯拉罕跪在客厅中央。四个男仆按着他的手脚,把他死死压在地上。他挣扎着,嘴里骂着什么,却挣不开那些手。
主位上坐着阿曼达。她吃着家中仆人端上来的水果与糕点,仿佛坐在剧院,等待即将开场的好戏。
旁边站着烬。
卡达!
艾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卡达!!”她挣开女仆的手,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卡达!你还好吗!!我以为你走了——”
她跑到他面前,伸手想抓他的袖子。
烬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卡达……?”
烬没有看她。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主位上的阿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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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贱民——!!”
亚伯拉罕的咆哮打破了客厅的安静。
他奋力挣扎着,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科尔德温家的宅邸!我是科尔德温家的家主!你们这些贱民——”
“吵死了。”
阿曼达皱起眉头。
按住亚伯拉罕的男仆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亚伯拉罕被迫仰起头。
水手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两个剥了壳的煮鸡蛋——就是之前给烬滚过眼睛的那两颗——一把塞进亚伯拉罕嘴里。
“唔——!唔——!!”
亚伯拉罕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两个鸡蛋把嘴撑得变了形,噎得他直翻白眼,脸涨成猪肝色。
他想吐,却被男仆死死按住下巴;想咽,喉咙却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像溺水一样的唔唔声。
客厅安静多了。
阿曼达满意地点点头。
艾拉看着这一幕,脑子一片混乱。她机械地转向烬,声音发抖:
“卡达……这是怎么回事?”
烬终于看向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没有隐忍,没有泪光。
只有一片平静的厌倦。
“就是你看到的这回事。”他说。
艾拉愣住了。
阿曼达从主位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美人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你喜欢烬吗?”
艾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烬。
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有伤,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但他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喜欢。”她说。
那个字说出口时,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阿曼达笑了。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她说,“你可以永远跟我们在一起,成为我们的一员。”
她话音刚落,一个女仆走上前,递给艾拉一把水果刀。
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阿曼达指了指跪在地上、被鸡蛋堵住嘴的亚伯拉罕。
“杀了他。”她说,“我可以带你走哟。”
艾拉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