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应声,方向盘一打,拐上窄碎石路。颠簸一阵,岔路口停下。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
赵广源下车。
这里离村子有段距离,靠山脚,静。几栋老屋散落,门窗紧闭。一座歪斜木板房孤零零立荒草丛里,是张怀谷父留的作坊。
门关着,虚掩。
赵广源走过去,没直接推,先站门口听。
里头有声音,轻。砂纸摩擦木头,沙沙,规律,缓慢。
他抬手,敲门。
砂纸声停了。
过几秒,门拉开。张怀谷站门口,身上沾木屑,手里拿块未打磨完的弧形木板。脸上没表情,看到赵广源,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很快恢复成惯常的、略带拘谨的平静。
“你找谁?”他问,声音不高,干。
赵广源脸上堆起笑,热情又不失分寸。
“怀谷兄弟吧?哎呀,真是你!”他往前一步,自然伸手,“我赵广源,咱们一个村的,论起来你得喊我广源叔。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怀谷没接他手,把木板往后收收,身体微侧开,让出门内空间。动作与其说邀请,不如说习惯性避让。
“赵老板。”他点头,“有事?”
赵广源也不尴尬,顺势收手,目光飞快扫一遍作坊内部。
地方不大,光线暗。靠墙堆旧木料,工具挂得整齐,都看得出年头。中间老木工台,台面散落刨花和半成品木构件。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油漆混合味。
寒酸,但干净。
“没啥大事,路过,顺道来看看。”赵广源走进来,语气随意,“听说你爹留这作坊,你还在打理?不容易。现在年轻人,谁还愿碰这些老家伙什。”
张怀谷没接话,走到工台边,放木板,拿块布,慢慢擦手上灰。擦得仔细,指缝都不放过。
赵广源也不急,背手踱到墙边,看挂着的工具。斧、凿、锯、刨,每样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出深色包浆。
“好手艺。”他叹一声,像发自内心,“这些工具,保养得比人还精心。你爹当年,是咱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巧手。他打的家具,现在县里还有老人在找,出高价收。”
张怀谷擦手动顿了一下。
很细微。赵广源捕捉到了。
他转身,脸上笑容淡些,换上略带感慨神情:“怀谷啊,叔说句实在话,你别嫌难听。你有这身本事,窝在这村里,修修水泵,弄弄滴灌,可惜了。”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
“我在县里有个厂子,正缺你这样的技术大拿。机电维修,设备改造,都缺。你要肯来,工资,我给你开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晃,“一个月,顶你现在忙活大半年。五险一金,厂里宿舍,单间,带空调。你娘接过去,看病也方便,县医院就在边上。”
条件开得干脆,直白近乎粗暴。
张怀谷终于抬头,看向赵广源。眼睛不大,但此刻亮,不是兴奋,是安静审视。他看赵广源几秒,然后目光移开,落工台未完成的木构件上。
“我在村里,有事做。”他说,声音干巴巴,听不出情绪。
“那也叫事?”赵广源笑一下,带恰到好处的惋惜,“帮人修修补补,能挣几个钱?能让你娘过上好日子?能把这作坊重新撑起来?怀谷,人得往前看。你爹要是知道你守着这破屋子,一身本事埋没在土坷垃里,他心里啥滋味?”
这句话,戳得有点深了。
张怀谷嘴唇抿紧,握擦手布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根沉默的木头桩子。
赵广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逼太紧,容易炸。
他拍拍张怀谷肩膀,手感厚实,硬邦邦。
“叔不逼你。你慢慢想。”他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名片,放工台上,“这上面有我电话,随时能打。厂子里那个位置,我给你留一个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一眼这昏暗破旧却异常整洁的作坊,还有作坊里那个沉默如石的身影。
“怀谷,”他语气放缓,带点长辈语重心长,“人活一世,图个啥?不就是让家里人过得好点,让自己那点本事,有个施展的地方?别跟自己较劲。想想你娘,想想你爹留的这些工具。它们不该在这儿生锈。”
他拉开门,走出去。
秋日阳光斜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拉出一道明亮光斑。光斑里,细微尘埃飞舞。
张怀谷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工台上那张白色名片,边缘在光里有些刺眼。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名片,而是拿起那块未打磨完的弧形木板。手指摩挲粗糙表面,砂纸摩擦的声音,再一次在寂静作坊里响起来。
沙沙,沙沙。
缓慢,固执。
门外,赵广源坐回车里,关车门。
老钱从后视镜看他:“老板,谈得咋样?”
赵广源没答,看窗外飞快倒退的荒草和旧屋。手指上金戒指,在颠簸中微微反光。
“回县里。”他说。
车子发动,调头,驶离这片安静的山脚。
赵广源闭上眼。脑子里是张怀谷最后那个沉默背影,还有他摩挲木板时,手指上那些陈年的茧子和细小伤口。
硬的。
但也未必撬不动。
只要找对裂缝,再硬的木头,也能楔进钉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云岭村的根,是扎下去了一些。
可再深的根,也怕从芯子里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