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志远转向张怀谷,“怀谷哥,滴灌系统先紧着现有地块和第一批新地块铺。后面的,分步走。你列个详细的物料和工时单子,咱们算算成本。”
张怀谷点头:“嗯。”
“那价格呢?”李建设问,“食堂那边让降,降多少?”
陈志远沉默片刻。
“降。”他说,“但降的不是收购价,是咱们自己的利润空间。收购价,一分不能少给农户。少给了,人心就散了。”
“咱们哪还有利润空间?”林溪脱口而出,“现在超市的订单,刨去成本,也就将将够。”
“所以得算细账。”陈志远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食堂订单量大,走量,单价可以低点。但因为它量大,物流成本、管理成本摊薄了,总账上可能还能挤出一点。另外……”
他顿了顿。
“品鉴会月底就开。那是咱们打响品牌的好机会。品牌响了,以后议价权就能高一点。这口气,得撑住。”
李建设看着他,眼神复杂:“志远,你这是把自己往火上烤。收购价不降,利润又压薄,万一出点岔子,资金链说断就断。”
“我知道。”陈志远扯了扯嘴角,有点苦,“可不这么办,还能咋办?压农户的价,我张不开嘴。糊弄食堂的品质,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张怀谷忽然说:“我那份工资,可以先缓缓。”
林溪立刻跟上:“我的也是!”
陈志远摇头:“不行。该拿的必须拿。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抓起笔,在纸上划拉起来。数字,公式,加减乘除。灯光把他弓着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个紧绷的剪影。
李建设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你们商量吧。我老了,脑子转不动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志远,记住,不管你咋选,总有人不满意。但只要你心里那杆秤没歪,多数人,最后会明白。”
门轻轻带上。
屋里剩下三人。纸页翻动声,笔尖沙沙声,偶尔一句低声交谈。
夜越来越深。
陈志远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纸上密密麻麻。
“怎么样?”林溪小声问。
“紧。”陈志远吐出一个字,“非常紧。但理论上,能转得动。前提是一切顺利,不能有任何意外。”
张怀谷搓了搓手指头:“农业,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是啊。陈志远心里说。
他没说出来。
“先按这个思路,把方案做出来。”他收起纸,“明天晚上,说服大家。”
林溪和张怀谷起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溪发来的:“我在外面,没走远。”
他起身,推开门。
林溪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天。夜空墨蓝,星星稀疏。
“怎么不回去休息?”
“睡不着。”林溪转头看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能成吗?”
“不知道。”陈志远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
“我觉得你变了。”
“嗯?”
“以前你总想着最优解,数据啊模型啊。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你更像个种地的,知道哪块土硬,得慢慢啃。”
陈志远笑了,笑得有点涩。
“跑得太快,容易摔跤。”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可走慢了,机会就没了。这道题,比赵广源难解。”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潮气。远处,谁家的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
“回去吧。”陈志远说,“明天还得打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村部办公室的灯,又亮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熄灭。
黑暗重新合拢。
县城茶楼包房,赵广源转动着左手金戒指,听对面人汇报。
“云岭村那边,今晚吵得挺凶。王翠兰主张扩,陈志远和张怀谷想压着。”
赵广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陈志远……”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茶味,“还是太嫩。订单砸脸上,不敢全吞,也不敢全吐。纠结。”
“那咱们……”
“等着。”赵广源抿了口茶,“等他们自己乱。人一多,心就杂。心一杂,漏洞就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下周交方案是吧?咱们的,也得好好准备。价格,可以再动动。”
对面人点头:“明白。”
赵广源望向窗外。远处山峦的轮廓沉在黑暗里。那是云岭村的方向。
他转动戒指的速度,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