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最终候选。”陈志远嗓子有点哑,“三家里有咱们。”
老槐树下嗡地一声。
王翠兰一拍大腿:“好事啊!”
“别急。”陈志远抬手压了压,“人家让一周内重新交方案,报价格。意思明白,现在的价,高了。”
静了一瞬。
吴秋月问:“得降多少?”
“没数。”陈志远实话实说,“降多了,对不起地里流的汗。降少了,订单可能飞。”
王翠兰皱眉:“他们食堂一年要多少?”
“三十万上下。”
几个生面孔倒吸凉气。三十万,天文数字。
许青林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陈总,订单大是好事。可咱们现在这点地,这点人,供得上吗?”
问题砸在实处。
王翠兰抢过话头:“供不上就扩啊!多拉人,多地,不就供上了?”她转向那几个生面孔,“你们几个村,愿意跟咱联盟章程走,地里的菜按价收,现钱结!”
那几人眼神活了。
张怀谷蹲下身,捡根枯树枝划拉。划了几道,抬头看陈志远,话是对王翠兰说的:“婶儿,人多地多,管不过来。”
“咋管不过来?”王翠兰嗓门拔高,“都是种地的,还能种出花来?”
“超市认,是因为咱们有记录,每批菜能溯源。”张怀谷声音闷,但清楚,“人一多,地一散,记录咋做?化肥农药咋管?万一有人图省事用了便宜药,一整批都得砸。”
王翠兰噎住。
李建设坐在石凳上,烟杆磕了磕:“怀谷在理。可机会摆眼前,不抓住,可惜。”他看向陈志远,“志远,你咋想?”
所有眼睛转回来。
陈志远摸出烟,点上。烟雾散得慢。
“我也两难。”他吐出口烟,“要接这订单,至少得再扩五十亩,二十户人。管理、技术、记录,都得跟上。跟不上,品质肯定掉。品质一掉,不光食堂订单保不住,超市那边也可能受影响。”
老胡插话:“咱们立规矩,谁乱来就踢出去!”
“规矩立了,执行呢?”陈志远反问,“谁天天盯着别家地里用啥肥?谁查记录真不真?现在七户人,我都盯得吃力。翻三倍,我长三双眼睛也不够。”
姜丰年忽然出声:“地和人,不是越多越好。”
他声音沉,话短,分量重。
王翠兰急了:“那照你们说,这订单就不要了?眼睁睁看它跑赵广源手里去?”
许青林又插一句:“赵广源报价低,他能供上货,说明他手里地多人多。咱们不扩,怎么跟他争?”
林溪忍不住开口:“可咱们的优势不就是品质和故事吗?要是为了规模丢了根本,那跟赵广源还有啥区别?”
争吵起来了。
你一言我一语,声浪高。主张扩的说机会难得,有钱不赚是傻子。主张稳的说根基不牢,摊子大了要塌。生面孔们左右看,眼神里的热切变成犹豫。
李建设听着,眉头锁紧。
陈志远把烟头摁进泥里。他抬手,用力拍巴掌。
声音静下来。
“这样吵没用。”陈志远嗓子更哑了,“今天先散。大家回去都想想。明天晚上,还是这儿,必须拿出章程。”
人群慢慢散了。王翠兰走得气呼呼,吴秋月追上去劝。老胡跟几个邻村的边走边嘀咕。许青林最后离开,经过陈志远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终究没开口,低头走了。
树下只剩四个人。
天彻底黑了。槐树叶子沙沙响。
李建设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志远,到我那儿坐坐。”
三人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部走。
办公室灯泡瓦数低,光晕昏黄。李建设倒了四杯水,推过来。水是温的,带点铁锈味。
“都说说吧。”李建设坐下,手指敲桌面,“心里到底咋想的。”
张怀谷先开口:“技术跟不上。滴灌系统现在只覆盖三十亩,再扩,设备、管线、维护,都是问题。还有记录,符号法咱们自己人刚弄明白,新人进来,得从头教。教不会,就得乱。”
林溪接着说:“宣传也难。现在故事好讲,就七户人,每家的地、人、事,我都熟。扩了之后,人多了,故事就散了。食堂和超市看中的,不就是咱们‘小而精’吗?万一变成大路货,人家凭什么选咱们?”
陈志远捧着杯子,没喝。他盯着杯口热气。
“您呢,李叔?”他问。
李建设叹了口气:“我啊,贪心。既想把订单拿下,给村里多挣点钱,又怕步子迈大了,扯着裆。”他顿了顿,“王翠兰那些话,虽然冲,但代表了不少人心思。穷怕了,见着钱,就想扑上去。能理解。”
“可姜丰年的态度……”
“看见了。”李建设点头,“丰年的话,得听。地和人,不是牲口,凑够数就行。种地这事,讲究个‘气’顺。心不齐,气不顺,种不出好庄稼。”
他敲桌子的节奏慢下来。
“志远,这事你得拿主意。你是牵头人,你不能躲。”
陈志远放下杯子。陶瓷磕碰木头,轻轻一声响。
“我想接。”他说,“但不能照王婶儿说的那样扩。”
另外三人都看他。
“怎么扩?”张怀谷问。
“挑着扩。”陈志远眼神定下来,“不追求户数,只找真正愿意按章程来、能跟上管理的。宁缺毋滥。桐子湾老胡他们,可以先纳入,但必须签承诺书,派咱们的人去驻点盯一段时间。技术培训、记录方法,一样样过关。”
林溪眼睛亮了:“这样故事还能讲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