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直播。回村里拍。拍田,拍菜,拍记录本。有人问,你就实话实说——肥多少钱,暴雨后菜怎么处理的,验收怎么过的。全都说。”
林溪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她说,“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
王翠兰犹豫:“直播……能行吗?外头那些人能信?”
“不知道。”陈志远实话实说,“但不能闷着。他们爱传,咱就把所有东西摊开,让他们看个够。”
李建设慢慢点头。
“试试。”他说,“总比干等着强。”
下午三点,林溪直播间开了。
标题简单:“云岭村菜地,今天干啥活?”
开始人不多,几十个老粉丝。林溪没急着说话,手机架在田埂上,镜头对着王翠兰的菜地。
王翠兰正在摘黄瓜。
她动作麻利,摘下来的放进筐里,大小分开。旁边放着本子,每摘完一垄,用铅笔画个叉。
有粉丝问:“阿姨画啥呢?”
林溪把镜头凑近本子。
上面是符号。圆圈代表黄瓜,叉代表摘完了,旁边有日期和天气符号。
“生产记录。”林溪声音平,没煽情,“阿姨不识字,就用符号记。哪天种的,哪天浇的水,哪天摘的,都在这儿。”
弹幕滚动。
“有点意思。”
“谣言是假的?”
林溪没直接答。她走到农资棚边,镜头对准角落几个空袋子。袋子上印着“生物有机肥”和价格标签。
“这是我们用的肥。”林溪拍清标签,“一袋八十斤,一百三十五块。贵吗?贵。为什么用?不想用化肥。就这么简单。”
她又走到水渠边,拍那些暴雨后重垒的田埂。
“前阵子暴雨,这儿淹了。我们连夜抢修,菜泡了水,有些品相不好。超市验收,我们没藏着,泡过水的都挑出来了。验收报告,实验室出的,有农残数据。想看,下次直播拍。”
弹幕多了。
有人问:“那为什么有人说菜是药水泡的?”
林溪笑了下,笑容有点苦。
“不知道。”她说,“可能因为我们卖得贵?可能因为我们跟超市合作了?也可能……有人不想我们好。”
她顿了顿。
“但菜就在这里,地就在这里,记录也在这里。信不过,随时来看。我们村在云岭,路不好走,但门开着。”
说完,她不再看弹幕,镜头转向远处。
张怀谷在修灌溉管,许青林递工具。吴秋月摘辣椒。李建设背着手,在田埂上慢慢走。
夕阳西下,田里一片金黄。
直播间人数涨到五百。弹幕里,质疑声渐渐被压下去。
“看着实在。”
“记录本那个,有点感动。”
“支持一下。”
林溪关了直播。
她坐在田埂上,长长吐气。手机发烫,手心全是汗。
陈志远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
“该我谢你。”陈志远坐下,“讲得很好。”
“我就是把看到的拍出来。”林溪摇头,“其实……心里没底。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说破天也没用。”
陈志远看着远处。
张怀谷和许青林收拾工具往村里走。许青林说了句什么,张怀谷难得笑了下,拍拍他肩膀。
“够了。”陈志远说,“能让人看见,就够了。”
赵广源是晚上知道这事的。
手下小吴低着头,递上手机。屏幕是林溪直播的录屏片段。
赵广源看了几分钟,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
“张怀谷那边呢?”
“拒了。一点余地没有。”
赵广源放下茶杯。
他走到窗边,看县城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他奋斗二十多年挣来的地盘。
可云岭村那片山,那片田,那些人……
像根刺,扎在肉里。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赵广源转过身,脸上没表情。
“不急。”他说,“这才刚开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文件抬头是县里一家新开连锁生鲜超市的名字。
“他们不是要参加品鉴会吗?”赵广源笑了笑,笑容冷,“咱们也去。看看谁的故事,更好听。”
小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老板,这……”
“去办。”赵广源摆手,“做得干净点。”
门关上。
赵广源重新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离开云岭村那个早晨。天没亮,他背着破行李卷,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他想,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往回看。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他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