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林家住在村西头,地势确实低。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皮有些剥落。房顶上,瓦片碎了好几处,用塑料布盖着,压着砖头。
陈志远搬了梯子,爬上去。
塑料布已经晒得发脆,边角被风扯开了。他掀开看了看,底下的椽子有点潮,但没烂。
“瓦得换。”他朝下面喊。
许青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我知道。”他说,“瓦贵。一块瓦,现在得三毛钱。”
陈志远没接话。他仔细看了看椽子的情况,又数了数碎瓦的数量。
“大概要两百块瓦。”他爬下来,“椽子没大事,晒晒就行。瓦钱……我先垫上。等你有了,再还我。”
许青林盯着他。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垫钱?”许青林说,“咱俩……不算熟。”
陈志远把梯子放倒。
“昨儿你下田了。”他说,“这就够了。”
许青林沉默了一会儿。
“瓦钱我会还。”他说,“年底。卖了辣椒,就还。”
“行。”
陈志远去村里砖瓦窑订了瓦。窑主是老熟人,听说给许青林家修房顶,价抹了零头。两百块瓦,五十块钱,约定三天后送来。
傍晚,联盟几个村的信儿陆续到了。
马蹄岭损失最小,辣椒地冲了不到半成。长河村淹得厉害,有两成左右的苗倒了,但大多能扶起来。桐子湾情况居中。
陈志远拿了个本子,一笔记下来。
李建设晚上过来,看了眼本子上的数字。
“比我想的好。”他说,“经了事,才知道谁是真金。”
他顿了顿。
“人心没散,就是大收获。”
第二天,继续清淤扶苗。
王翠兰那块地,扶起来的苗渐渐挺直了。叶子上的泥浆被清理干净,晒了太阳,开始泛出油光。吴秋月带着几个妇女,把菜地里泡烂的菜叶清出来,堆在田头沤肥。
张怀谷把晾干的水泵零件装了回去。
接上电,闸刀一推。
水泵嗡嗡响了几声,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水流从管口喷出来,哗啦啦冲进沟渠。
“能用了。”张怀谷说。
陈志远松了口气。
三天后,许青林家的瓦送到了。陈志远和张怀谷帮着搬上房顶,一块块铺好。碎瓦换下来,屋顶补上了,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许青林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傍晚,陈志远正在院子里算损失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陈总吗?”那头是个男声,有点耳熟,“我是‘森活记’采购部的小刘。”
陈志远心里一紧。
超市那边,自从上次样品检测没完全达标,合作就一直僵着。保证金没降,供货量要砍三成,价格还得再议。他后来转向餐馆直供,就没再主动联系那边。
“刘经理。”陈志远说,“您好。”
“哎,别客气。”刘经理声音挺和气,“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个事。你们那边……前几天是不是下了场大雨?”
陈志远愣了愣。
“是。下了暴雨。”
“我们看到了。”刘经理说,“不是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有个供应商,也在你们县。他路过你们那片,拍了段视频,发群里了。正好我瞧见了。”
陈志远没吭声。
“视频里,你们的人在大雨里挖沟排水,搭棚子护苗。”刘经理继续说,“忙活到半夜吧?雨停了,田埂上全是泥,人累得坐都坐不稳。”
他顿了顿。
“陈总,我就直说了。我们做精品生鲜的,最看重的,一个是品质,一个是稳定。品质靠技术,稳定靠什么?靠心。”
“你们那份心,我们看到了。”
陈志远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刘经理,您的意思是……”
“首批验收,可以提前。”刘经理说,“就验你们暴雨后这批菜。黄瓜、辣椒,都要。如果品质还能保持,甚至……如果我们检测到,你们在那种天气下,还能坚持不用化学药剂,那合作条件,可以重新谈。”
陈志远喉咙发干。
“什么时候?”
“三天后。”刘经理说,“我们派人过来,直接下田抽样。怎么样,来得及准备吗?”
陈志远看向院子里。
张怀谷正在修一把铁锹,许青林蹲在旁边递工具。吴秋月从门口路过,拎着一篮子刚摘的嫩黄瓜。
他收回目光。
“来得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