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到,直接下田抽检。”
刘经理的电话挂断,陈志远还攥着手机。院子里,张怀谷手里的锉刀在铁锹刃上拉出均匀的“嚓嚓”声。许青林蹲在旁边递扳手。
三天。
陈志远走过去,声音发干:“超市的人,三天后到。直接下地,看整片田。”
张怀谷抬头,手上没停。“嗯。”他应了一声,继续锉。几秒后,他停下手,拇指试了试刃口:“田埂补完了,倒的苗扶了。就是西头那几垄黄瓜,水泡得久,根伤了,叶子有点蔫。”
“能看出来?”
“懂行的一眼就知道。”
许青林插话:“把那几垄提前摘了?就说……是暴雨前计划给餐馆的货。”
张怀谷摇头:“中间空几垄,更显眼。”
陈志远盯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土屑。
“不摘。”他说,“就让他们看。水泡过,根伤了,叶子蔫,都看。咱怎么种的,暴雨怎么扛的,现在地是什么样,就给他们看什么样。”
张怀谷把锉刀放下:“行。”
三天过得快。
陈志远几乎没睡,一遍遍跑试验田。西头那几垄黄瓜,叶子真有点耷拉,但新出的瓜纽还在长,只是慢。王翠兰每天晌午多跑一趟,蹲在地头盯着蔫叶子看半天,拍拍裤腿走了。姜丰年照旧,该锄草锄草,该间苗间苗。
第三天清早,陈志远穿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鞋刷了,鞋帮裂口还在。
七点半,白色SUV拐进村口。
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浅灰Polo衫,卡其裤,手里拎银色箱子。后面跟着个短发姑娘,背双肩包,拿平板。
陈志远迎上去握手。
“方明,质检。”眼镜男笑容标准,没寒暄,“直接去地里吧,时间紧。”
田埂边稀稀拉拉站了些人。王翠兰、吴秋月都在。张怀谷蹲在水泵房边上摆弄旧阀门。许青林站得稍远,抄着手。李建设站在人群后面,背着手。
方明走到田边,先扫了一眼整片地,目光在西头蔫叶子上停了停。小唐打开平板开始拍照。
“这片黄瓜,雨后没动过?”方明问。
“没动。”陈志远说,“暴雨后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方明点头,小心踩进地里。鞋帮立刻沾了泥。他蹲下身,拨开叶子。
“随机抽十个点。”他对小唐说,“每点取两根黄瓜,两根辣椒。不同垄,间隔开。”
小唐戴手套,拿取样袋下田。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塑料袋的窸窣。
王翠兰往前挪了半步,手在围裙上搓着。
方明打开银色箱子,取出仪器。像个大手电,前端有探头。他拿起一根黄瓜,探头抵住瓜身,按按钮。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数字。
“糖度十二点三。”方明念。小唐记录。
他又换探头,在黄瓜表面轻轻划过。“检测农残。”他解释,眼睛盯着屏幕。几秒后,屏幕绿了。
“未检出。”小唐说。
方明继续测。一根,两根。黄瓜测完测辣椒。每测完一个,他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探头。
田埂上人越聚越多。
测完理化指标,方明开始量尺寸。卡尺量黄瓜直径、长度,量辣椒粗细、弯度。小唐报数,他核对,偶尔说一句“这个直径差两毫米,记一下”。
王翠兰呼吸声有点重。
量完尺寸,方明直起身,看田头立着的牌子。牌子上有田块编号、责任人,还有个二维码。
“这是什么?”他问。
“生产记录。”陈志远说,“扫一下,能看到这块地从整地到每次施肥、除草的记录。用我们自己的符号。”
方明挑眉,掏手机扫码。
屏幕跳出简单页面。一行行日期,后面跟着奇怪符号:圆圈代表施肥,三角代表除草,波浪线代表浇水。暴雨那天的记录符号很多:密集的波浪线,标注“大雨”,还有几个歪扭的符号,像小人拿铲子。
“这是什么?”他指小人符号。
“那天抢险,人工清沟。”陈志远说,“画得糙,意思到了。”
方明没评价,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最近三天,符号很少,只有一个简单的太阳。
他收起手机,看向陈志远:“记录谁做的?”
“我。”张怀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旧阀门,油污蹭在裤子上,“还有他们。”他指王翠兰和吴秋月。
方明目光转向王翠兰。
王翠兰喉咙动了动,没躲视线。
“您也记了?”方明问,语气平和。
“记了。”王翠兰声音有点硬,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小本子递过去,“照符号画的。我画得丑。”
方明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用铅笔画的符号,歪歪扭扭。暴雨那天,她画了几道斜线表示雨,又画了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
“这叉是?”
“那天雨大,原计划要追的肥,没追成。”王翠兰说,“打了叉,就是没干。”
方明点头,把本子还给她。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姜丰年。
“老先生,您的记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