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下?”
“看天。”
陈志远抬头。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厚,看不出什么时候会晴。
林溪走过来,把相机往怀里一揣。
“我拍了快两个小时了。”她说,“素材够剪一个长的。”
“别剪太惨。”
“不惨。”林溪摇头,“就是……挺真实的。”
真实。
陈志远咀嚼着这个词。泥水,伤口,冷雨,还有那些拼了命挖沟堆沙袋的人。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孙来顺骑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坐着李建设。摩托在泥地里打滑,孙来顺骂了句什么,好歹刹住了。
李建设下车,手里拎着编织袋。
“老文书?”
李建设走到田埂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捆捆塑料布,还有几卷绳子。
“仓库里翻出来的。”他说,“给黄瓜地搭个简易棚,能挡一点是一点。”
陈志远接过来。
塑料布是旧的,但没破。绳子也够结实。
“搭。”
张怀谷和许青林过来帮忙。吴秋月和她丈夫也过来。几个人扯开塑料布,在黄瓜地上方拉起来。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得用力拽住。绳子绑在田埂边的木桩上,打结,勒紧。
搭好一边,再搭另一边。
雨打在塑料布上,声音闷了些。黄瓜地里,最后一点积水顺着垄沟往外流。
搭完棚,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陈志远瘫坐在田埂上,背靠着木桩。张怀谷蹲在旁边,从兜里摸出包烟,烟盒湿透了,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根半湿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许青林直接坐在泥地上,低着头喘气。
林溪还在拍,但动作慢了。
雨,好像真的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风也缓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陈志远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脚步声传来。
吴秋月端着一个大铝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壶嘴上冒着热气。
她走到田埂边,没说话,把壶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搪瓷缸子。缸子旧的,磕掉了漆。
她蹲下来,拧开壶盖。
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一下子散开。
吴秋月倒了一缸,递给离她最近的许青林。许青林愣了下,接过,双手捧着。
她又倒了一缸,给张怀谷。张怀谷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第三缸,给林溪。林溪放下相机,双手接过去,凑到嘴边吹了吹。
第四缸,她走到陈志远面前。
陈志远抬起头。
吴秋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缸子递过来。陈志远接过,缸子烫手,热气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
辣,甜,暖。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暖到胃里。
吴秋月没给自己倒。她拎起壶,又往几个缸子里添了点,然后拧上盖子,抱着壶走了。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
陈志远捧着缸子,又喝了一口。
雨丝落在塑料布上,滴滴答答。远处,王翠兰家菜地那边,那根绿色水管还在哗哗地排水。更远处,云层开始散开,露出一点点天光。
张怀谷忽然开口。
“水泵。”他说,“明天得检查水泵。泡了水,容易坏。”
陈志远点头。
许青林把缸子里的姜茶喝完,抹了抹嘴。
“我家那房子,”他又说了一遍,“得修修房顶。”
陈志远看向他。
许青林没看他,盯着手里的空缸子。
“等天晴了。”陈志远说,“我帮你看看。”
许青林嗯了一声。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忽然就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照在塑料布的水珠上,亮晶晶的。
陈志远放下缸子,站起身。
腿还是酸,但他站直了。
田里的黄瓜秧,叶子舒展开,水珠滚落。嫩黄瓜挂着水,油亮亮的。
他走到田边,蹲下,摸了摸土。
土是湿的,但不再泥泞。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损失不大。”老文书说。
陈志远点头。
他知道。黄瓜保住了,菜地保住了,联盟那几个村的辣椒地,也保住了七八成。
但这一场雨,像一道坎。
跨过来了。
“回去吧。”李建设说,“换身衣服。都湿透了。”
陈志远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张怀谷跟在他身后。许青林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跟了上来。林溪收起相机,小跑着追上。
几个人走在田埂上,脚步声混着泥水声。
阳光越来越亮,云层散开大半。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
陈志远走到树下,停住脚步。
他抬头看。
树干上,那些深深的纹路里,还蓄着雨水。但树稳稳地站着,根扎在土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往村里走。
身后,田埂上那些挖开的沟,那些堆起的沙袋,那些临时搭起的棚,在阳光下一清二楚。
像伤疤。
也像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