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雨砸在脸上,生疼。
陈志远套上雨衣冲进雨幕,脚下泥水四溅。远处,王翠兰那边几个人影在堆沙袋,动作踉跄。
“怀谷哥!”
张怀谷正和许青林抬木板,闻声转头。雨水顺着他帽檐淌。“渠口堵了。”
陈志远心里一沉。
跑过去一看,渠口堆满枯枝败叶,还有石头。水已经漫出来,往低处黄瓜地淌。
“清。”陈志远只说了一个字,弯腰就扒。
张怀谷蹲下。许青林愣了下,把铁锹一插,跟着伸手。
枯枝泡了水,沉。石头陷在泥里,更沉。陈志远抱住碗口大的石头,使了两次劲才挪动。雨水糊住眼睛,他甩甩头。
张怀谷闷哼——一根粗树枝卡死了。
“我来。”许青林忽然说。
他蹲下去,手在泥里掏了掏,找到卡住的位置,猛地一撬。
树枝松动了。
张怀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闷头干。雨声太大,说话得喊。陈志远喊了几次“小心手”,后来索性不喊了。手指被划破,泥水一浸,刺刺地疼。他顾不上。
渠口渐渐露出水面。
水流变急了些,但田里积水还没退。陈志远直起身,往远处看。吴秋月和她丈夫还在挖沟,沟挖得歪,但确实在往低处引水。
“陈总!”林溪举着防水相机跑过来,雨衣帽子被风吹翻,她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机器。“长河村那边联系了!老胡说积水退了一点,他们在用桶舀!”
“马蹄岭呢?”
“王振海说大棚暂时稳住了!”
陈志远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你别拍了,去帮吴婶。”
“我得记录。”林溪摇头,镜头转向渠口。
陈志远没再劝,转身跳进渠里。水没到小腿肚,冰凉。渠底泥滑,他晃了一下,张怀谷伸手扶住。
“底下还有石头。”
两人弯腰,手伸进浑浊的水里摸。许青林站在渠边,负责把清出来的东西扔远。
摸到第三块石头时,远处传来喊声。
是王翠兰。她没穿雨衣,顶了块塑料布,浑身湿透,正朝这边挥手。塑料布哗啦响,喊什么听不清。
陈志远心里一紧,爬出渠就往那边跑。
跑近了才听清:“我家菜地边上那沟!水倒灌了!”
跑到地头一看,沟里水是满的,还往菜地渗。几垄刚栽的白菜苗,已经有一小片泡在水里了。
“堵上!”王翠兰急得跺脚,“把这头堵上!”
她说着就要去扒土。
陈志远拦住她:“堵上不行,水没处去,把你家地全泡了。”
“那咋办?!”
陈志远盯着那条沟。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跑。
张怀谷和许青林还在清渠口。
“怀谷哥!仓库里还有没有弯头水管?”
张怀谷愣了下:“有。去年修喷灌剩的。”
“多长?”
“两三米的有几根。”
“够用了。”陈志远看向王翠兰,“婶儿,咱们在沟口接根管子,引到更低的地方去。水能排,不会倒灌。”
王翠兰将信将疑:“能行?”
“试试。”
张怀谷已经往仓库跑了。许青林看看陈志远,又看看王翠兰:“我去帮忙搬。”
三个人跟着跑到仓库。李建设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里照。见他们来,侧身让开:“找什么?”
“水管。”张怀谷边说边往里钻。
从角落里拖出几根绿色塑料管。管子沾着灰,但没破。
“就这个。”
陈志远和许青林一人扛起两根,转身往外跑。管子淋了雨,滑。许青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志远伸手拉了一把。
“谢了。”许青林闷声道。
回到菜地边,王翠兰已经拿着铁锹在沟口挖坑了。她挖得狠,泥水飞溅。张怀谷接过水管,比划长度,蹲下去开始接。
接得很仔细。用手抹掉接口的泥,对齐,用力旋紧。雨水打在手上,他动作没停。
接好一根,又接第二根。两根连起来,差不多四米长。
“那头放哪?”
陈志远往四周看。菜地再往东,是片荒地,地势明显低。
“那边。”他指着荒地。
许青林扛起管子那头,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管子沉,他走得吃力。走到荒地边,把管子头往地上一扔,管口正好对着低洼处。
“行了!”
张怀谷这边,把管子这头塞进沟口。王翠兰赶紧用土把周围堵实,踩紧。
所有人都盯着沟里的水。
几秒钟后,水开始往管子里流。起初慢,后来快了。管子微微震动,咕噜咕噜响。另一头,水从管口涌出来,哗啦流进荒地。
倒灌停了。
王翠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塑料布从头上滑下来,她也不管。
“成了。”她喃喃道。
陈志远松了口气。
累。腿发软,胳膊酸,手指上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雨好像小了一点。
林溪的镜头不知什么时候对准了这边。她没说话,安静地拍——拍坐在泥地里的王翠兰,拍检查管子的张怀谷,拍荒地边喘气的许青林。
陈志远走过去,拍了拍许青林的肩膀。
许青林转过头,脸上全是泥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没想到你真来。”陈志远说。
许青林沉默了几秒。
“我家那房子,地势也低。”他声音不高,“要是田都淹了,明年更没指望。”
他说完,弯腰捡起铁锹,往样板田那边走了。
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
雨声里,远处又传来喊声。吴秋月:“志远!这边沟挖通了!水排出去了!”
陈志远应了一声,抬脚往那边走。每一步都沉。
走到样板田边,黄瓜地里的积水已经退了一半。嫩黄瓜泡在水里,但瓜藤还撑着。吴秋月和她丈夫站在田埂上,两人浑身湿透,脸上却有点笑模样。
“你看。”吴秋月指着田里,“水退了。”
陈志远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黄瓜叶子。叶子冰凉,但挺着。
张怀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渠口清干净了。”张怀谷说,“水能排出去。但雨要是再下,还得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