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在泡脚,闭着眼。听完,半晌没吭声。
“你做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时候不能计较。计较,人心就真散了。”
陈志远坐在小板凳上。
“赵广源这一手,狠是狠,但也露了底。”李建设慢慢说,“他急了。联盟真要成了,他那个中间商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他合同坑人,就不怕坏了名声?”
“名声?”李建设睁开眼,笑了下,有点冷,“在赵广源眼里,名声值几个钱?他赚的就是信息不对等的钱。你们懂合同吗?不懂。不懂,他就敢坑。”
他顿了顿。
“可你这回伸手,不一样。你让其他村看见,联盟不光有规矩,还有人情。规矩是硬的,人情是软的。软硬都得有,事儿才办得成。”
陈志远点头。
“刘家洼这回,能长记性吗?”
“长不了也得长。”李建设说,“疼一回,比说一万句管用。往后他们再想动歪心思,就得掂量掂量,赵广源那儿是六块现金,可后面等着的是三块五和违约金;你这儿是五块五,可后面站着的是晒谷场和调料厂。”
他擦干脚,穿上布鞋。
“志远,你记住。在村里办事,别光讲利,也讲情。可情分,得用在刀刃上。刘家洼这回,就是刀刃。”
第二天一早,张怀谷开着三轮车去了刘家洼。车斗里放着竹席、木架。
老刘带着三四个人,已经把辣椒搬出来了。堆在村口,红彤彤一片,有些已经发暗。
张怀谷跳下车,蹲下翻了翻。
“还行。”他站起来,“挑出来,好的晾晒,有斑的单独处理,能做辣椒酱。”
老刘连连点头。
“都听你的,张师傅。”
张怀谷没说话,开始搬竹席。他干活麻利,铺席、架杆、摊辣椒,一气呵成。老刘几个人跟着学,动作笨拙,却没人偷懒。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背脊发烫。
辣椒铺开,红艳艳的。
林溪举着相机,远远拍了几张。她没走近。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周围几个村子。
桐子湾老胡下午来了电话。
“陈总,刘家洼那事,你们真管了?”
“管了。”
“……行。”老胡沉默几秒,“咱们村那几户,我压住了。往后,就跟联盟走。”
马蹄岭刘长河也发了消息:“陈总,硬气。”
陈志远看着手机,没回复。
他走到样板田边。
黄瓜已经摘过一茬,藤上又冒出新的花苞。张怀谷在给茄子苗搭架,绳子结打得扎实。
王翠兰蹲在地头,拿着本子,对照符号表,一笔一画地记。她画得慢,手有点抖,但没停。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陈志远想起姜丰年那句话。
地不会骗人。
人,有时候会。
可骗完了,疼过了,还得回过头,看看脚下的地。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
土是潮的,带着点凉意。
远处,晒谷场上,那片红火还在蔓延。
老刘直起腰,擦了把汗,朝这边望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陈志远站起来,也挥了下手。
动作不大,但老刘看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摊辣椒。背脊弯着,却比昨天挺了点。
林溪放下相机,走到陈志远身边。
“超市那边,还没消息?”她问。
“没。”陈志远说,“不急。”
“真不急?”
“急也没用。”陈志远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林溪抿了抿嘴。
“我有点怕。”她声音很轻,“怕检测不过,怕保证金打水漂,怕……白忙一场。”
陈志远没说话。
他其实也怕。
但怕字不能说出来。
太阳西斜,光拉得很长。
晒谷场上,那片红火渐渐暗下去,变成深褐色。空气里飘着辛辣的香气。
老刘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
“陈总,”他声音沙哑,“这些……是挑出来的,最好的干辣椒。第一锅烘的。你……尝尝。”
陈志远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暗红色的辣椒干,个头均匀,色泽油亮。他拿起一根,掰开,籽饱满,辣味冲鼻。
“好货。”他说。
老刘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陈总,”他搓着手,声音更低了,“我们村……往后,真能跟着联盟走?”
陈志远看着他。
老刘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没退干净。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烧过的灰里,还有火星子。
“能。”陈志远说,“但得按规矩来。”
“一定!”老刘用力点头,“再不敢了。”
他顿了顿,嘴唇又哆嗦起来。
“陈总……我们村……还能不能……”
话没说完。
但陈志远听懂了。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没多说,只两个字。
“干活。”
老刘愣了下,随即重重点头。
“哎!”
他转身跑回晒谷场。
林溪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了下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
陈志远攥着那袋辣椒干,手心有点烫。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赵广源不会罢休。超市的检测报告,还是个未知数。联盟里,还有人在观望。
可手里的辣椒干是实的。
晒谷场上的红火是实的。
王翠兰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符号,也是实的。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
天边,云烧起来了,一片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