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陈志远停下,喘口气。
刘老三张张嘴,没出声。他儿子缩后面,不敢上前。
“货的事,我听说了。”陈志远走到跟前,也蹲下,捡根草棍在土里划拉,“六块二,现钱。价是好价。”
刘老三愣住。
他以为陈志远是来骂街逼退货的。没想到是这句。
“我……我对不住你,陈总。”刘老三终于憋出一句,声音沙哑,“也对不起联盟。可我……没办法。小儿子读高中,下月交补习费三千。老婆子胆囊炎,等钱做手术……赵老板现钱,一把结清。我……”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吸口烟。
陈志远没看他划拉的那道土痕。很深。
“超市协议,我签了。”陈志远说,声音平静,“第一批货明天交,八百斤,品相要匀。刘家洼预订那份是大头。你这一抽走,缺口快三百斤。我临时补不上。”
刘老三手指抖,烟灰簌簌落。
“我……我把钱退一部分?”他试探着问,眼里有挣扎,“退多少,你说……”
“钱你留着。”陈志远打断,“给儿子交学费,给婶子看病。这钱该花。”
刘老三彻底懵了。
他儿子也抬头,不敢相信。
“但我有个条件。”陈志远扔掉草棍,拍拍手上土,站起来,“下一茬,刘家洼辣椒优先走联盟渠道。价格按当时市场价商量着定。赵广源再来找你抬价,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刘老三仰头看他。
日头从树叶缝漏下来,照在陈志远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年轻人脸上没表情,没愤怒也没哀求。就是平静,让人心里发慌的平静。
“陈总……”刘老三喉咙滚动,“你……你不怪我?”
“怪。”陈志远说,很直接,“但你家里急用钱,是真的。联盟要长远,光靠绑,绑不住。今天我逼你吐钱,你恨我,下回有好处照样跑。没意思。”
他顿了顿:“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留下来,觉得跟联盟干,比跟赵广源干,值。”
刘老三蹲不住了。
他扶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旱烟杆在手里转几圈,最后重重叹气:“我……我真不是人。你这么一说,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脸不重要。”陈志远说,“下一茬辣椒,种好,管好,比啥都强。”
他看了眼天色:“我得走了,还得补那三百斤缺口。”
说完转身下山。没回头。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林子里。儿子蹭过来,小声问:“爹……咱真答应?”
“答应。”刘老三把烟杆别回腰后,声音闷闷的,“人家给咱留脸呢。再不知好歹,真不是东西了。”
下山路,陈志远走得快。
心里乱麻好像理出点头绪。但缺口还在,实实在在三百斤。去哪儿找?
回到刘家洼村口,榕树下人散了。摩托车把上,不知谁用石头压了张纸条。
陈志远拿起来看。铅笔字,歪歪扭扭:
“桐子湾老胡家,后坡有片晚椒,刚红,没订出去。”
没署名。
陈志远捏着纸条站一会儿。揣进兜,发动摩托。
突突声再响,车头调转,往桐子湾去。
赶到桐子湾,太阳西斜。找到老胡家,他老婆说老胡去地里了。陈志远顺指点找到后坡辣椒地。
一片红艳艳晚熟品种,个头匀,色泽好。老胡蹲地头拿本子记啥。看见陈志远来,合上本子站起来,脸上没意外。
“陈总。”他点点头。
“胡叔。”陈志远走过去看了眼辣椒,“长势不错。”
“还行。”老胡搓搓手,“晚一个礼拜,没赶上联盟第一批。本来想留着等下一波。”
陈志远单刀直入:“这片能摘多少?”
老胡眯眼估了估:“三百斤出头。只多不少。”
“品相呢?”
“你都看见了。跟刘老三拉走那批,不差。”
陈志远心里一定。他看向老胡:“胡叔,这片椒联盟急用,明天一早交货。价钱按联盟收购价,五块八。现钱,交货就结。行不行?”
老胡没马上答应。
他摸出根烟点上,吸一口,烟雾里看陈志远:“刘老三的事,我听说了。”
“嗯。”
“赵广源的人,前天也来找过我。”老胡弹弹烟灰,“开六块。现钱。”
陈志远心往下沉。
但他没说话,等着。
老胡又吸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没答应。”他看着陈志远,“不是觉悟高。是我算了笔账。赵广源那价高,能高多久?他把刘老三撬走,是杀鸡儆猴。等联盟散了,他一家独大,价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五块八是低点。可联盟要真能把超市这条路走通,往后价钱有盼头。这个道理,我懂。”
陈志远没想到他说这些。
老胡把烟踩灭:“这片椒,你拉走。按五块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下回联盟开会,我也要去。”老胡看着他,“不能光听你们几个大村说道,咱小村声音,也得有人听。”
陈志远伸出手:“没问题。”
两只手握一起。老胡的手很糙,很有力。
敲定细节,约好明早五点拉货,陈志远骑摩托往回赶。心里石头落下一半。三百斤缺口补上,品相有保证。明天八百斤,能凑齐。
但另一块石头还悬着。
联盟这道裂痕,今天能糊上,明天呢?赵广源只要不停手,六块二、六块三价往外抛,总有扛不住的人。
回到云岭村村口,天擦黑。
老槐树下停着辆蓝色货车。孙来顺的。
孙来顺没在车里。他靠车头上抽烟,远远看见摩托车灯光,直起身。
陈志远停下车,熄火。
孙来顺走过来,脸上还是生意人笑,可今天这笑有点沉。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总,才回来?”
“嗯。有事?”
孙来顺凑近些,烟味混柴油味:“刘老三那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赵广源这回,不是小打小闹。我听说,他不光抬价,还放话了,谁再往联盟送货,就是跟他过不去。他在县里那些渠道,以后别想沾边。”
陈志远没吭声。
孙来顺看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陈总,别怪我没提醒你。赵老板这回,是下了血本要断你路。他那个人,我清楚,认准的事,不撒手。你……小心点。”
说完拍拍陈志远肩膀,转身上车。货车发动,尾灯亮起,拐上大路,消失在暮色里。
陈志远站在原地。
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将熟庄稼的青气,也带着夜露的凉。
他抬头,看西边最后一点暗红天光。
血本?
他想起赵广源转动金戒指的样子,想起他眯眼吐烟圈的笑。
然后想起李建设那句话。
怕,就走不远。
他攥了攥摩托车把手,金属凉意硌着掌心。
推着车,往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