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有根的算盘珠子拨得咔嗒响。陈志远把那份超市协议推过去,纸边卷着。
“柴叔,给算算。”
老会计推了推缠胶布的老花镜,拿起协议。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挪。看到第三页,停下。
“保证金,三万?”
“嗯。”
“抽检费呢?”
“第一次他们出。后面不合格,复检我们担。”陈志远顿了顿,“每次抽五斤。”
柴有根不吭声了。他掏出计算器,按得咔嗒响。算了十来分钟,放下。
摇头。
“账上能动四万二。”他声音干,“交了保证金剩一万二。追溯体系要打印机、专用袋,一套八千。还剩四千。”
他抬眼。
“四千块,要应付俩月农资,要付工钱,要预备抽检费。”手指敲账本,“志远,这账没法做。”
陈志远盯着那几个数字。冷。
“不做追溯呢?”
“人家不签。”柴有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硬条款。”
门吱呀开了。王翠兰风风火火进来,布兜往桌上一放,瞥见那沓纸。
“啥东西?”
柴有根递过去。王翠兰蹭蹭手,接过。她识字不多,关键的字眼认得。
“抽检?”眉头拧起来,“咱祖祖辈辈这么种,还能药死人?”
“王婶,城里大超市的要求……”
“要求个屁!”嗓门拔高了,“咱使的鸡粪猪粪!那叫有机!他们懂啥?”
她把协议一拍。
“还有这保证金,三万?凭啥?货没送先交钱?万一他们扣了钱又说货不行,咱找谁哭?”
陈志远哑了。
王翠兰说的,正是他最怕的。
“柴会计,咱联盟辣椒统共能出多少?”王翠兰转向柴有根。
计算器又响。
“云岭头茬两千斤。刘家洼……不好说。马蹄岭长河村刚种下。”柴有根顿了顿,“全算上,撑死三千五。”
“超市要多少?”
“首期两千。”
“能挣多少?”
咔嗒声。
“超市价八块五。比赵广源高两块。”柴有根抬头,“但扣掉保证金分摊、追溯成本、包装运输……净利,一斤四块五。”
王翠兰眼睛亮了亮。
四块五,高出一大截。
“可风险呢?”柴有根补一句,“抽检不过,整批货拒收,保证金不退。两千斤烂手里,还得倒贴三万。”
王翠兰眼里的光暗下去。
屋里静了。只有计算器屏幕亮着,绿莹莹的。
门又开。
李建设背着手进来,一身烟味。他看了眼协议,又看三人脸色,明白了。
“算明白了?”
“算明白了。”柴有根说,“钱不够,风险大。”
李建设走到桌边,拿起协议翻。他没戴老花镜,眯眼看那些小字,看了很久。
放下。摸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
“赵广源那边,”他吸了口烟,声音沉,“听说又涨了五分。”
陈志远猛地抬头。
“涨到多少?”
“六块。”李建设吐烟圈,“他派人去刘家洼,挨家挨户说。现钱结算,不打白条。”
六块。
比超市低两块五,但不用交保证金,不用搞追溯,抽检更是没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
王翠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柴有根又开始拨算盘。咔嗒,咔嗒。
“刘家洼啥反应?”陈志远问。
“你说呢?”李建设看他一眼,“老刘儿子昨夜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想再看看。”
“再看看?”
“嗯。看咱这边,到底能不能成。”李建设摁灭烟,“志远,人家不傻。超市价高,门槛也高。万一咱跨不过去,货砸手里,他们找谁?赵广源价低,可稳妥。现钱,装车就给。”
陈志远喉咙发干。
他想起昨晚画的图。几个小圈,连着的线。现在,那些线正在变细,变脆。
“马蹄岭呢?”
“王振海还没吭声。”李建设说,“但张怀谷昨天回来说,马蹄岭土质差,苗长得慢。要达到超市标准,难。”
完了。
陈志远脑子里冒出这两字。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柴叔,”他转向柴有根,“如果先签协议,交了保证金,但抽检没过,货退回来转手卖赵广源,能挽回多少?”
柴有根愣住。
计算器又响。
“超市退货,运费我们担。货折腾一遍,品相肯定损。赵广源压价是必然。”他抬头,“就算他能按六块收,扣掉运费损耗……最多拿回两万。净亏一万,外加两千斤辣椒白忙活。”
净亏一万。
陈志远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铃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志远掏出手机,陌生号码。
接通。
“喂?”
那头声音慌,年轻男人,带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