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秋月的地里情况差不多。她嗓门大:“哎呦经理,咱种地讲究手勤眼快,感觉干了就浇,看见虫了就打,谁还拿个本子天天记呀!”
方明听着,偶尔点头,本子上又添几笔。
看完地,去周巧珍奶奶的小院。竹香飘出来,奶奶坐在矮凳上编筐,手指翻飞。方明站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这种手艺,产量能保证吗?工期多久?尺寸误差多少?”他低声问。
陈志远答不上来。只知道奶奶编得慢,但好。多慢,误差多少,没量过。
方明点点头,没再问。
考察用了快俩钟头。回到村委门口,日头偏西了。方明从车里拿了两瓶水,递一瓶给陈志远。
“谢谢。”陈志远接过,手心冰凉。
方明靠车头上,喝了口水,看远处暮色里的村子。
“东西不错。”他忽然说。
陈志远心提起来。
“辣椒实在,风味应该差不了。老人家手艺也好,有温度。”方明顿了顿,“但问题,你们自己也看见了。”
他转过头。
“我们超市卖的,不是‘差不多’。顾客买一份辣椒,不只买味道,还买它背后的‘明白’。明白它从哪儿来,怎么种的,用过什么。这份‘明白’,得能追溯,能验证。”
陈志远攥紧水瓶。“我们需要怎么做?”
“建生产档案。谁种的地,用了什么种子、什么肥、什么药,用量多少,什么时候用的,天气如何,浇水几次,都要记。哪怕一开始记得粗,也得记。”方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手艺品也一样,谁做的,工时,用料,尺寸公差。有了这些,才有资格进我们评估体系。”
“收购价呢?”
方明报了个数。陈志远心跳快了一拍。
但方明紧接着说:“可你们成本也会上去。人工记录的成本,可能还得弄点简单检测,比如农残快检。更重要的是——”
他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看过来。
“这意味着,你们得把过去靠感觉、靠经验的‘粗放’,变成人人守的‘规矩’。而且这规矩,不能只写纸上,得落到每个种地的人、做手艺的人心里。”
陈志远沉默。他懂。这比说服大家种辣椒难十倍。辣椒能见现钱。可记档案?在姜丰年、吴秋月看来,纯属折腾。
“我不急着要答复。”方明拉开车门,“你们商量。如果能做,先选一两块地、一两样产品,试着按标准走一遍流程。过程中可以沟通。觉得太难,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最后说一句。”他看着陈志远,“你们那联盟的想法,我听李书记提了。方向对。但联盟要想稳,靠的不能只是口头约定和共同的对手。得有一套大家都认、都守的‘明白账’。否则,利益面前,今天的朋友,明天就是仇人。”
车掉头,开上村路,消失在暮色里。
陈志远站着没动。水瓶外壁凝了水珠,冰凉地贴着手心。
林溪走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有门。”陈志远声音发干,“但门槛高。”
李建设踱过来,背着手,望车子离开的方向。“这人,实在。话不好听,在理。”
“李伯,这事……”
“我知道难。”李建设打断他,“让老姜头记施肥打药的日子,比让他多刨两亩地还难受。吴秋月那脾气,更够呛。”
他叹了口气。
“可人家指的路,是正路。往后不管跟谁做生意,这套‘明白账’,早晚都得有。晚搞不如早搞。”
陈志远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记录本怎么设计?怎么让农户觉得不麻烦?谁核查?成本咋摊?
每一环,都绕不开人。绕不开那些习惯了“差不多”的面孔,和人情网里的惰性。
方明给了个闪闪发光的机会。可这机会,需要他们用精细和耐心,去锻造一把钥匙。
锻造的过程,可能比找机会本身,更磨人。
夜色漫上来,村里灯火零星亮起。远处,姜丰年的坡地融进黑暗里,只剩轮廓。
那地里长着好辣椒。可要让这好辣椒,变成方明嘴里那份“明白”的好商品,他们还得在地里,埋下另一些看不见的种子。
那些种子,叫规矩。
能不能发芽,陈志远心里没底。
但他知道,得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