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灰。
“清点差不多了。能用的大概六成,缺些接头过滤网,得去县里配。水泵我拉回去修。”
陈志远也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看着地上分好类的零件,又看看张怀谷沾灰的脸。
踏实感回来了一点。
***
下午,李建设回来了。
陈志远和张怀谷正在院里冲洗零件。水管哗哗响。
李建设背着手走过来,脸色看不出喜怒。
“谈妥了。”他说,“明天早上,孙来顺去县里拉苗。运费涨两成。”
陈志远关掉水龙头。
“两成?”
“嗯。”李建设摸出烟点上,“他说油价涨,零件贵。我压了压,没压下来。两成,是他给的‘面子价’。”
他把“面子价”三个字咬得重。
张怀谷蹲地上刷阀门,没抬头。
陈志远擦擦手。
“谢谢李叔。”
“谢啥。”李建设吐烟,“我这张老脸,就值这点价了。下次,你自己去谈。”
他顿了顿。
“孙来顺还提了个条件。”
“什么?”
“往后合作社要是成规模出货,运输得优先找他。”李建设看着陈志远,“他说他熟路,也熟收购点。换了别人,没他好使。”
陈志远没立刻答应。
他想了想。
“优先可以,但价钱得公道。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
李建设笑了。笑容里有点赞许。
“行,这话我记着。下次你跟他谈,就这么说。”
他抽完烟,踩灭烟头,走到柴油水泵旁蹲下,摸了摸锈蚀的外壳。
“这东西,当年是我去县里买的。”声音低了些,“想着有了喷灌,坡地旱田就能种点别的。可买回来,没人会用,装一半就搁下了。一搁,十年。”
他站起来拍灰。
“修吧。修好了,是你们的本事。”
说完背着手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
晚上,陈志远在租的老屋里算账。
笔记本摊在桌上,屏幕光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苗钱、运费、配件费……加一起,超预算了。
尤其是运费。
孙来顺涨那两成,听起来不多,可往后要是常态化,就是一笔不小开支。而且这才开始——苗拉回来,种下去,以后施肥、打药、收成、卖货,哪样都离不开运输。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有狗叫。
手机屏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想起张怀谷白天的话。
“地里的问题,比车的问题要紧。”
是啊,车的问题再麻烦,总能想办法。地要是种不好,一切白搭。
可车的问题,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不致命,但难受。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叮当声。
由远及近。
是孙来顺那辆旧货车。车斗里不知装了啥,开起来哐啷哐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车子从窗外驶过,车灯晃了一下,照亮屋里斑驳的墙。
然后远去了。
叮当声渐渐消失。
陈志远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孙来顺那辆车,白天说坏了要修,晚上却能跑得这么欢。
是修好了?
还是压根没坏?
他摸出手机,想给李建设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问了又能怎样?
这次李建设出面,解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得自己想办法。
可办法在哪儿?
他不知道。
窗外恢复了寂静。远处,谁家的狗叫累了,也歇了。
只有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光映着一串数字,和一张紧锁眉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