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陈志远正蹲在张怀谷家院里,看他把那台旧水泵大卸八块。屏幕上跳着“苗圃刘老板”。
“陈总!您订的辣椒苗育好了,第一批五千株,壮实得很!”刘老板嗓门亮,“您看啥时候拉走?就是运费……最近油贵,跑您那山路得加五十。”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今天能发车吗?”
“下午就能装!司机电话我给您,到了县货运站,您得自己找车接进村。”
挂了电话,陈志远心里那点高兴劲儿晃了晃。他转头对张怀谷说:“苗到了,下午得去县里拉。”
张怀谷正用钢丝刷蹭活塞上的积碳,头也没抬。
“嗯。”
陈志远往村口走。得找孙来顺。
老槐树下,那辆蓝色旧货车停着。孙来顺蹲在轮胎边上,拿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听见脚步声,他眯眼抬头,咧嘴笑了。
“哟,陈总。”
“顺哥,下午有空不?辣椒苗到了,得跑趟县里。”
孙来顺“啧”了一声,挠挠头。
“下午啊……怕是不行。”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灰,“这车早上起来就咳喘,发动机声音不对。万一路上趴窝了,您那苗可耽搁不起。”
陈志远愣住。
“那得修多久?”
“说不准。”孙来顺摸出烟点上,“车老了,零件难找。要不您问问镇上别家?就是价钱……可能贵点。”
话说到这份上,陈志远只能点头。他摸出手机打给刘老板给的司机号,响了七八声才通。
“云岭村?那破路我们大车不进!只送到县货运站,你们自己想法子接!”对方嗓门粗,说完就挂。
陈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回头。孙来顺已经钻进驾驶室,车子发动,突突突冒着黑烟,掉头往镇子方向开。开得稳稳当当。
一点不像有毛病。
***
李建设在办公室看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陈志远推门进去。
“李叔,孙来顺的车‘坏’了。”
李建设摘下眼镜,慢慢折好。
“又坏了?”他哼了一声,“他那车,该坏的时候准坏。多少年了,就这套路。”
“苗等不起。镇上别的车……”
“有。”李建设把眼镜盒放进抽屉,“可云岭村这路,又远又烂。没点好处谁愿来?来了也得翻倍要价。孙来顺吃准了这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
“以前村里卖点山货粮食,都是他拉。价钱高一两成,大家认了,图个方便。你现在要成规模进苗出货,他这点心思,不够看了。”
陈志远沉默。
“他是怕往后运输不用他了?”
“怕?”李建设转过头,“他是算得精。你现在刚起步,量不大,但往后要是真起来,运输就是大买卖。他现在卡你一下,涨点价,探你底。你服软,以后价钱就他说了算。”
窗外麻雀叽喳。
陈志远嗓子发干。
“那我怎么办?”
李建设走回桌边,拿起凉掉的茶杯抿了一口,皱眉。
“我去找他。”他抓起外套,“你该干啥干啥。但志远,记着——这是第一次我帮你出面。往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你得自己学会应付。”
门关上。
陈志远站在原地,手里那把仓库钥匙硌得手心发疼。
***
仓库西角灰扑扑的。锈铁管、破阀门、缠成团的滴灌带,还有那台锈得看不出模样的柴油水泵。张怀谷蹲在地上,用撬棍一样样拨开,分门别类。
陈志远想帮忙,却插不上手。那些零件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张怀谷却能准确说出哪个接头还能用,哪个阀门锈死了。
“水泵锈得厉害。”张怀谷用袖子擦外壳,露出斑驳红锈,“得拆开看。缸体没裂,就能救。”
陈志远学他蹲下。
“怀谷哥,孙来顺那边……”
张怀谷动作顿了顿。
“嗯。”
“李文书去找他了。可我心里没底。这次解决了,下次呢?”
张怀谷没接话。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卷卷崭新黑色软管,塑料膜还没撕。
“这是好东西。”他搬出来放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孙来顺那人,我打过交道。”声音不高,语速慢,“他跑运输,消息灵通。镇上谁家要货,县里啥价钱,他都清楚。以前村里人卖东西,都靠他牵线。”
陈志远抬头。
“他还赚差价?”
张怀谷点头。
“李文书也知道。可没办法,村里没人比他更熟门路。他不帮忙,东西就卖不出去,或卖不上价。”
他拿起一个阀门,对着光看螺纹。
“你现在搞合作社,要自己找销路,统一拉苗。他那些门路,用不上了。运费这块,以前零散收,现在成批走,他肯定想抬价。”
陈志远懂了。
想起卖柿饼时孙来顺轻车熟路的样子,想起他说镇食堂可能要换承包人。
这人不止是个司机。
他是盘踞在物流和信息网上的一个节点。
“那咱们……”
“先修好喷灌。”张怀谷打断他,语气平,“地里的问题,比车的问题要紧。车能找别的,地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