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玉正还要说些什么,却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来人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行动间娴雅稳重,只是微微触蹙起的眉头泄露出她的心事,正是秦王妃,也就是石漱玉的生母。
身为秦王妃,她出身低微,自小父母双亡,她便投靠自家亲戚,可亲戚并不是个心肠好的,当她过及笄之年,便被亲戚强买强卖,嫁给了一个富商家病痨子,而那病痨子第二年便咳血死了,可她呢,就像野草,肆意生长,开出自己的花。
后来她凭借自己的手段接手夫家的产业,不到几年,为富一方,又过了几年,成为了皇商。
即便是秦王死后几年,亦是如此坚韧。
可是这般坚韧的人,也并非没有柔软的时候。
此时的秦王妃见到石漱玉时,凌厉的目光柔软了几分,脚下步子快步过去将她周身仔细瞧了瞧,见着确实无事,才松下一口气。
“漱玉,方才你院儿里有个丫头过来传话说你久睡不醒,可吓死为娘了,万一你哪天醒不过来了……”秦王妃面上神情复杂,握着石漱玉手的力道大了几分。
石漱玉心中触动,她将对方的手拉进自己手中,宽慰着面前忧愁的妇人,“娘,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的。”
秦王妃对于石漱玉的身体状况,自有一番看法,并不将其“不会有事”听进心里。
“京城郊外有座寺庙很灵验,其中的净空大师更是久负盛名,过几日他云游回来,届时娘带你去上柱香,去去晦。”
听完这话,石漱玉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头,“那过几日就去吧。”
秦王妃轻柔地拉起石漱玉的手,不断摩挲着上面始终消不下去的细茧,喃喃自语,“我绝不会再让你……”
石漱玉并未听清,有些纳闷,“娘亲,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都是些废话罢了。”
如今整个京城是一派风平浪静,到处弥漫着祥和安乐的气氛,可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当天夜里丑时。
秦王府内,石漱玉沉浸在梦乡中,面容恬静安稳,不见前几日那般被魇住的神色。
与之相反是京城另外某处高门大院,此时是另一派景象。
“叩叩叩……”
朱门外前空无一人,但诡异的是门上的铜环却无风自动,不断敲打着。
“哪位贵客啊,这大半夜的……”声音里藏着些微不耐烦。
值夜的小厮从打盹中醒来,听着门外不断响起地敲门声,心中不断地吐槽,面上却带着恭敬的笑意。
“吱嘎——”
朱门被人打开了。
小厮面上扬着重复千百遍的笑意,朝着外面望去,见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得知被戏耍,怒从心起。
“那个不知死活的,要是被老子抓住,看老子不在大人面前告你一个不敬之罪!”说罢,他朝着旁边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后愤愤转身回去了。
可当他关上门,朝着院内没有走多远的时候,又听见门外传来与方才如出一辙的“叩叩叩”的声响。
再次被挑衅,他的睡意消去了大半,小厮眯了眯眼,放轻脚步,正聚精会神地朝着门外走去。
这次一定要把那个人抓住,他心中暗想。
自从当了大人的看门小厮,还从没有被这么戏弄过,今夜真是奇耻大辱,他这般暗自想着。
可让他失望的是历史再一次重演,当他再一次打开门的时候,外面仍是空无一人。
小厮一时愣住,心中纳闷,“怪了,那人动作这么快……”
紧接着,他下定决心,一直守在这里等到下个替他班的人,免得让这人惊扰了贵人,让自己受苦。
于是朱门打开,小厮弄了张粗粝的木凳,放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一开始还仔细注意着周围发出的细微动静,但好几次发现是虚惊一场后,他睡意再次袭来,眼皮一下一下地耷拉着……
忽然,“啪嗒——”
他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手上传来刺耳的水滴声以及冰凉感,他睁开闭合的眼,借着油灯瞧着到底是什么东西。
突然,“咔哒”一声,油灯倒在地上,小厮神色慌张地看着手上的那滩血迹,随后耳边又传来“叩叩叩”的声音,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那门上的铜环却仿若有人在旁一般,不断敲打着。
“啊——有鬼!!!”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惊扰贵人了,他大声惊叫,身子抖如筛糠,双腿又一阵发软,扑得一下摔倒在地。
小厮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忽然肩上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残暴地将他再次重重压下,双膝猛地碰撞在地上,下一瞬那一处便泛起一阵阵的疼,但更多是自尊被践踏的屈辱,被就像他曾经作为看门狗对许多人所做的那样。
自尊是可再生之物。
即使地位卑贱如小厮,亦如是,曾经为了那一口饭出卖了自尊,但当他不再挨饿受冻或是发达了,他那自尊又长了些许,只是“卖出”的那些,永远也“赎”不回来。
小厮的屈辱感消失得很快,因着此刻他正悬在半空,脖颈传来一股力道,随着他无力的挣扎,越来越大,一刻钟后,面部肿胀发紫,眼球突出,嘴里艰难地吐出饶命的话,“求您……高抬贵……手……放……呃呃!”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他阿娘教他的话,“二狗子,做人可以不向善,但切勿作恶,因果报应一直都在啊……”
是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今夜漫漫,还很长,那冤魂索命等的就是今夜。
……
不知过了多久,这户高门大院终于恢复了夜间该有寂静,只剩下几声池塘里“呱呱”蛙鸣以及潺潺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