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曹华冰凉的身体,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小华,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坚持住……你别吓哥,你快醒醒……”
曹华在他怀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他还一息尚存。曹曼的脸贴着曹华冰凉的额头,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两人的衣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那么小心,排查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危险。火灾,车祸,过敏,高空坠物……他防了又防。为什么会是这里?一条黑暗的小巷?一次莫名其妙的昏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利刃划破夜晚的寂静。红蓝色的光在巷口闪烁。曹曼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简单的检查后,迅速将曹华抬上担架,接上便携式监护仪。曹曼看到屏幕上起伏微弱的心电图波形,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旁边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低得吓人。
“家属!跟着上车!”一个医护人员喊道。
曹曼踉踉跄跄地跟着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再次响起,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车厢里狭窄而颠簸,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医护人员在忙碌,给曹华吸氧,建立静脉通道。曹曼握着曹华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关乎生死的数字。
“医生,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曹曼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目前还不清楚,需要到医院详细检查。患者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比如心脏病、癫痫病史?”医生快速问道。
“没有!他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有过!”曹曼急切地回答。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部。曹华被迅速推进抢救室。曹曼被挡在了门外。“家属在外面等!”
那扇冰冷的、沉重的门在他面前关上,将他与他整个世界隔绝开来。曹曼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走廊里灯光惨白,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永恒。他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抢救中”的红灯,眼睛瞪得酸涩流泪也不敢眨一下。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世纪,那盏红灯熄灭了。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色凝重。
曹曼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过去:“医生!我弟弟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是患者曹华的家属?”
“是!我是他哥哥!”
“患者送进来时,已经出现呼吸衰竭和严重心律不齐。我们进行了抢救,但是……”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是,他的生命体征在持续恶化,原因不明。我们做了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也没有常见的心脑血管意外迹象。他的情况……很罕见,也很棘手。我们正在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曹曼茫然地看着医生,好像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就一下……”他听到自己用陌生的、卑微的语气乞求。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时间不多,保持安静。”
曹曼跟着医生,脚步虚浮地走进抢救室。里面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杂的气味。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曹华躺在中间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电极,嘴上罩着呼吸面罩,透明的罩子里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几乎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更加不规则,数字跳动着,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虚弱。
“小华……”曹曼扑到床边,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掉了那些维系生命的管线,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小华,你能听到哥说话吗?是哥,哥在这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曹华毫无反应。只有胸廓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规律地、却了无生气地起伏着。
“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医生,求求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曹曼转向医生,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确定。我们已经抽血送检,包括一些罕见病的筛查,但结果出来需要时间。他的情况恶化得太快了,像是一种……急性的、全身性的器官功能衰竭,但我们找不到明确的诱因和病灶。这……不符合任何常见的临床路径。”
找不到原因。急性衰竭。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根根钉进曹曼的脑海。他忽然想起那个“噩梦”轮回的设定里,有一种死亡方式叫做“罕见病,暗示‘命运强制清除’”。
难道……不是意外?不是他防护不周?而是某种……既定的、无法抗拒的“规则”在起作用?因为超过了某个“安全时限”,所以要用这种更加直接、更加无可辩驳的方式,将曹华“清除”?
不!他不信!这太荒谬了!
“不会的……不会的……”曹曼摇着头,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冰冷的器械车上,“他只是昏倒了,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医生,你们再想想办法,用最好的药,什么代价都可以,求求你们救救他……”
他的乞求苍白无力。医生同情地看着他,但爱莫能助。“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有些情况,医学也有极限。请你先出去等吧,有情况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曹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抢救室的。他重新跌坐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蜷缩起来。世界在他周围旋转、崩塌、失去颜色和声音。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破碎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正在被凌迟的心脏发出的、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为什么他重来一次,结局还是一样?甚至更加残忍?上一次至少还有原因(火灾),至少他“知道”该如何避免(至少他以为他知道)。可这一次,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凶手是无形无质的命运本身。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恐惧和牺牲,在这更高维度的“清除程序”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偶尔打开,有医护人员进出,神色匆匆凝重。曹曼每次都想冲上去问,却又不敢,怕听到那个他最害怕的答案。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盯着海市蜃楼。
凌晨两点左右,那扇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走出来的,不止一个医生。他们的脸色,让曹曼瞬间如坠冰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身体。他几乎是爬过去的,抓住为首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仰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濒死的黑暗。
“医生……”他发不出别的声音。
医生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职业性的沉重,也有一丝真实的遗憾:“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患者于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因多器官功能急性衰竭,抢救无效,临床死亡。死亡原因……待查。请节哀。”
“临床死亡”……“抢救无效”……“节哀”……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烫在他的灵魂上。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他好像飘了起来,浮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瘫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受伤野兽般发出断续嘶嚎的、陌生的自己。
不,不是第一次看了。上一次,在医院,对着白布下的身体,他也是这样。上上次,在车祸现场,抱着血泊里的人,他也是这样。上上上次……
原来,从来没有改变。从来没有逃脱。
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曹华因何而死。这种无能为力的、彻底的失败,比任何一次具体的死亡方式,都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护士来扶他,也许有医生在跟他说话,他都毫无知觉。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被安置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有人跟他说需要办理手续,他没反应。
他的目光,缓缓地、僵硬地,移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衣袖在之前的混乱中卷起了一些,露出了手腕内侧那片皮肤。
那朵曼珠沙华,此刻,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红得惊心动魄,妖异得仿佛有了生命。十二片花瓣完全怒放,颜色浓郁得像要滴下血来。而在最中心,花蕊的位置,一点更加深邃、近乎漆黑的暗红,正在缓缓晕开、凝结。
像是在庆祝又一次“死亡”的完成,又像是在为下一次“开始”积蓄力量。
曹曼呆呆地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比哭还要难看千万倍的笑容。
原来如此。
轮回是真的。诅咒是真的。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甚至,因为他试图改变,这一次的“清除”,来得更加彻底,更加不留余地。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走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第八十一天,结束了。
第一次轮回,以一场原因不明、医学无法解释的急性器官衰竭,画上了句点。
而曹曼,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再次将他吞噬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下一次。
下一次,他一定要更早发现。一定要找到原因。一定要……救他。
哪怕,是再一次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