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天,清晨有雾。
灰白色的、粘稠的雾气笼罩着城市,能见度很低,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窗户的灯光,像溺死在牛奶里的萤火虫,微弱地亮着。曹曼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曹华那句关于“火”的梦呓,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了他的颅骨深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尖锐的幻痛。
他侧躺着,凝视曹华的睡颜。晨光透过被雾气稀释的窗帘,给那张年轻的脸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曹华睡得很沉,昨晚那点不安的梦呓仿佛只是个错觉,此刻他呼吸均匀,嘴唇微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影,无害得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平安。第八十一天了。曹曼在心里默念,试图用这个数字压过心底翻涌的不安。他像过去的八十个早晨一样,完成无声的确认仪式,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是白茫茫一片,世界被简化成模糊的色块和隐约的轮廓。远处那座轮盘时钟大楼,完全隐没在浓雾里,不见了踪影。这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那沉默的见证者暂时闭上了眼睛。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烤面包,煎蛋,热牛奶。动作精准,但思绪却漂浮在别处。手腕内侧的灼热感并未完全消退,那朵曼珠沙华的颜色,在厨房冷白色的灯光下,红得近乎妖冶,仿佛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炽热的、不祥的岩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煎蛋盛进盘子,蛋黄圆润饱满,边缘煎出漂亮的金黄色焦边——曹华喜欢这样的。
“哥,早。”曹华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穿着那件曹曼的旧衬衫当睡衣,下摆晃荡着,露出笔直白皙的小腿。
“早。”曹曼转身,脸上瞬间挂起温和的笑意,将牛奶递给他,“雾很大,今天别骑车了,坐地铁吧,或者……我送你?”
“不用,地铁直达,很方便。”曹华接过牛奶,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哇,好大的雾,像寂静岭。”他开了个玩笑,但曹曼一点也笑不出来。寂静岭……那个充满迷雾和怪物的游戏世界。不祥的联想。
“路上一定要小心,跟紧人群,别走神。”曹曼忍不住又叮嘱,将涂好花生酱的面包片递给他。花生酱是曹华最近爱上的新牌子,口感更顺滑,曹曼检查过配料表,很干净。
“知道啦,曹曼牌复读机。”曹华咬了一大口面包,鼓着腮帮子笑。他的笑容在晨光(尽管被雾气过滤得惨淡)和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有种鲜活生动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焰,暂时驱散了曹曼心头的阴霾。
曹华今天满课,上午是艺术史,下午是油画人体写生,晚上还要去教授那里帮忙整理一些资料。曹曼记得他的课表,像记得自己的心跳规律。他把曹华送到门口,像无数个早晨一样,帮他整理好围巾(虽然雾气湿冷,但温度不算太低),把书包递给他,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昏暗的楼梯间,脚步声渐渐向下,最终消失。
门关上的瞬间,寂静像潮水般涌来,迅速填满了不大的空间。曹曼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因为曹华的离开而减少,反而像这室外的浓雾一样,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是因为那个梦呓?是因为这诡异的天气?还是因为……那个越来越近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限”?
他走到日历旁。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在“第八十一天”的旁边,他拿起笔,却迟疑了。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几乎要晕染开来。平安。这两个字今天写起来,格外艰难。最终,他还是落笔了,笔迹比平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然后,他像被什么驱使着,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普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这是他最近才开始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无法自控的记录冲动。他翻开本子,前面几页零零散散记录着一些日期、天气、曹华当天的活动、以及他观察到的曹华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食欲好”,“画到很晚,眼睛红”,“说了一次头疼”,“做梦,提到火”),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杂乱思绪和担忧。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透露着记录时不同的心境。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天气:“11月28日,周二,大雾。”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最后写下:“心很慌。不知道为什么。小华昨晚梦呓,提到火。雾太大,视线不好。希望一切平安。”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用力描了好几遍,直到墨水几乎渗透纸背。
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打扫房间,清洗积攒的衣物,检查水电账单……他用忙碌填充时间,但效率低下,不时看一眼手机,没有曹华的信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上课)。上午十点左右,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能勉强看见楼下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灯,像水底游动的发光生物。
中午,曹华发来信息,是一张照片,他正在学校食堂吃饭,餐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附言:“哥,吃饭了,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还行。雾小多了。” 曹曼立刻回复:“多吃点。晚上大概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曹华很快回:“不用接,我跟杨帆他们一起回来,大概八点半到家。你别跑了。”
八点半。曹曼算了一下时间,从曹华学校到家的地铁大约四十分钟,加上步行,最晚九点二十应该能到家。他回复:“好,到家立刻告诉我。注意安全。”
下午,曹曼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工作。但那种心慌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像背景音里持续的低频噪音。他坐立不安,走到窗边无数次。雾气在下午彻底散去,天空露出冬日特有的、高远而冷淡的灰蓝色。阳光稀薄,没有什么温度。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傍晚,曹曼简单吃了点东西,食不知味。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里面在播报无聊的本地新闻,声音成了背景杂音。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外任何可能的脚步声。七点,七点半,八点……
八点二十,曹曼忍不住发信息:“小华,出发了吗?”
没有立刻回复。曹曼的心提了起来。他拨通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还在室内。
“哥?我刚从教授工作室出来,正准备去地铁站呢。”曹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忙碌后的轻微喘息。
“杨帆他们呢?”
“他们先走了,我落了点东西,回去拿了一下。马上就去坐地铁,大概九点十分就能到,放心吧。”
“一个人注意安全,地铁上别睡过站,到了给我信息。”
“知道啦,啰嗦。”
电话挂断。曹曼稍微安心了一点。九点十分。他计算着时间,开始收拾餐桌,整理客厅,做一些无意义的琐事,让时间显得不那么难熬。八点五十,九点,九点零五……
九点十分到了。门外没有动静。手机没有新信息。
曹曼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开始加速。可能是地铁稍有延误,可能是出站走得慢。再等等。
九点十五分。依旧没有消息,没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曹曼坐不住了。他再次拨打曹华的电话。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恐慌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脊背。他立刻重拨。依旧无人接听。
可能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或者太吵没听见。曹曼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安抚自己,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点开定位软件,代表曹华位置的小圆点,此刻静止在地铁某条线路的中间某站附近,没有移动。那个位置……不是他们家附近的地铁站,甚至不是曹华平常换乘的线路。
为什么在那里停下?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出了站,但定位有延迟?
曹曼等不下去了。他抓过外套和钥匙,冲出了家门。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跑向地铁站,一边不停地重拨曹华的电话。永远是漫长的等待音,然后无人接听。
他冲进地铁站,刷卡进闸,跳上最近一班通往曹华定位方向的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靠着车门旁的玻璃,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圆点,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定位没有更新,曹华的电话依然打不通。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扼住他的喉咙。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去接他?为什么同意让他自己回来?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察觉不对劲?
地铁一站站驶过,每一站的停靠和启动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距离那个静止的定位点越来越近。曹曼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终于,地铁到达了定位显示站点的前一站。曹曼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冲出闸机,跑到地面上。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冷风嗖嗖地刮着。他根据定位软件粗略的指示,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那是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居民楼和小商铺,不少已经打烊。曹曼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曹华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突兀而凄凉。
“小华!曹华!”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定位显示就在这附近,误差不会超过二十米。曹曼喘着粗气,在原地转着圈,目光焦急地扫视每一个角落:便利店门口,关闭的报刊亭旁,停着的车辆之间,小巷的入口……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在前方十几米处,一个路灯坏了一半、光线更加昏暗的岔路口旁边,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书包。深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曹曼熟悉的、小小的油画颜料钥匙扣。
曹曼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疼痛。他抓起那个书包。没错,是曹华的。旁边,还掉着一只手套,也是曹华的。
人呢?人去哪儿了?!
“小华——!”曹曼的嘶吼变了调,在寂静的街区里显得凄厉无比。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他哆嗦着手,再次拨打曹华的电话。
这一次,他听到了。
微弱的、熟悉的手机铃声,从旁边那条更黑、更窄的巷子深处传来。嘀嘀嘀,嘀嘀嘀……是曹华为他设置的专属铃声。
曹曼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子深处冲去。巷子很窄,堆着些杂物,散发着垃圾腐败的酸臭气味。铃声越来越清晰。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惨淡路灯光,他看到了。
曹华靠坐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手机掉在他脚边不远,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哥哥”的来电。
“小华!”曹曼扑过去,跪倒在曹华面前。他伸出手,颤抖得厉害,轻轻拍打曹华的脸颊。“小华?醒醒!你怎么了?”
触手冰凉。曹华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没有反应。
曹曼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强迫自己镇定,去探曹华的鼻息——微弱,但还有。颈动脉——在跳,很慢,很弱。他摸索着找到曹华的手,紧紧握住,也是一片冰凉。
“小华,别怕,哥在这儿,哥在这儿……”曹曼语无伦次,眼泪已经失控地涌出。他迅速查看曹华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血迹。怎么回事?突发疾病?低血糖?还是……遇到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几次才按对了急救号码120。
“喂?急救中心吗?我弟弟……我弟弟昏倒了,在文昌路和柳巷交叉口往南的小巷子里……对,没有明显外伤,呼吸很弱,脉搏很慢……请你们快点!求求你们快点来!”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