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灼热感,浓烟呛入肺管的痛苦,还有失去意识前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想起来,他的肺部都仿佛残留着灼痛,他的头皮都因为回忆中的重击而发麻。
“蜡烛……”曹曼猛地转头,看向那二十簇跳跃的小火苗,眼神里骤然充满了恐惧,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吹灭!快吹灭它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破音,一把推开曹华,自己扑到蛋糕前,不顾一切地用力去吹。
“哎!哥你干嘛……”曹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曹曼吹得很急,很用力,气息不稳,有些蜡烛被吹熄,有些只是火苗剧烈晃动。他索性伸出手,徒手去拍打那些火苗。“烫!”指尖传来灼痛,但他不管不顾,直到将所有蜡烛的火苗全部弄灭。几根蜡烛被他拍倒,滚落在蛋糕奶油上,融化的蜡油滴在巧克力碎屑上,一片狼藉。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和隔壁楼宇的灯光微弱地透进来。
“哥!”曹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到底在干什么呀!这是我生日蛋糕!”
曹曼喘着粗气,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微微灼痛的指尖,又看向黑暗中曹华模糊的轮廓。刚才的恐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后怕。他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餐桌上的惨状。漂亮的巧克力蛋糕变得乱七八糟,奶油上沾着蜡油和手指印,几根彩色蜡烛歪倒着。
曹华看着自己的生日蛋糕,嘴唇抿紧了,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和委屈。任谁精心期待的二十岁生日,被最亲近的人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毁掉开场,都会生气。
“对、对不起……”曹曼看着曹华的表情,心里一痛,慌乱和愧疚涌上来。他刚刚从那个“噩梦”的余悸中挣脱,行为完全失控了。“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梦里……有火……你……”他说不下去,那个画面让他喉咙发紧。
听到“噩梦”和“火”,又看到曹曼苍白如纸的脸色、通红未消的眼睛,以及那副惊魂未定、近乎崩溃的样子,曹华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被担忧取代。他走过来,拉起曹曼的手,查看他被烫红的指尖。“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他嘀咕着,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我去拿药膏。”
“不用,没事。”曹曼反手握住曹华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小华,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严肃认真的语气说,“以后,在家里,绝对不要点蜡烛。任何明火,能不用就不用,知道吗?还有,窗户一定要关好,窗帘要固定住,远离任何可能着火的东西。检查烟雾报警器,我明天就去买新的灭火器放在家里……”
他语速很快,一条接一条,像是背诵早就拟好的安全条例,眼神里的恐惧还未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张。
曹华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哥,你到底梦到什么了?不就是个梦吗?而且今天是我生日,吹生日蜡烛是习俗啊……”
“不行!”曹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甚至有些严厉,把曹华吓了一跳。他看着曹华受惊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缓和语气,但依旧坚持:“小华,你听我的。就当……就当是让我安心,好不好?我梦到很可怕的事情,跟火有关。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小心火,非常小心。”
他眼神里的恳求和后怕如此明显,让曹华无法再说出反驳的话。虽然觉得哥哥今天实在奇怪得过分,但那份毫不作伪的恐惧和担忧是做不了假的。曹华心里那点委屈和生气,彻底被心疼取代了。
“好啦好啦,我听你的就是了。”曹华妥协地叹了口气,捏了捏曹曼的手,“不点蜡烛就不点呗,我们开灯庆祝也一样。不过——”他指着惨不忍睹的蛋糕,垮下脸,“我的二十岁生日蛋糕,被你毁了。曹曼同志,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看着曹华故意做出的委屈表情,还有眼神里那份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依赖,曹曼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活生生的曹华,会跟他撒娇、会讨要赔偿的曹华。不是梦。那场大火才是梦。一个警告,一个预兆。一定是老天爷用那个可怕的噩梦来警示他,让他避免悲剧发生。
“赔,一定赔。”曹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他抬手,用拇指擦掉曹华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奶油(也许是刚才他扑过来时不小心蹭到的),动作轻柔,“明天给你买更大的,买两个,不,买三个。今天先……先把这个处理一下,我们吃点菜,我煮长寿面给你吃,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曹华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又皱起眉,拉过曹曼的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指尖,“不过你先给我过来,处理伤口。真是的,多大人了,还用手去拍火。”
被曹华拉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发红的指尖涂上烫伤膏,清凉的药膏缓解了刺痛,曹曼的心也一点点落回实处。他贪婪地看着曹华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这是他的小华,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会担心他,会给他涂药的小华。
那个噩梦……一定要让它永远只是噩梦。
这一晚,曹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曹华。曹华去洗澡,他就在浴室门外等着,听着里面的水声,心跳才能平稳。曹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就紧挨着他坐下,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时不时就要碰碰他,确认他的存在。曹华无奈又好笑:“哥,你是大型犬吗?这么黏人。”
睡觉时,曹曼坚持要和曹华挤在一张床上(他们租的是两室一厅,平时各有房间)。曹华抗议无效,被曹曼紧紧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你勒得我睡不着……”曹华闷声抗议。
曹曼稍稍松了点力道,但依旧环着他。“睡吧。”他在曹华发顶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哥在这儿。”
黑暗中,曹华很快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曹曼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听着耳畔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温暖的体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噩梦里的画面依然清晰,火焰,浓烟,绝望的哭喊……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真的……只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感觉真实到刻骨铭心?如果不是梦……
不,就是梦。必须是梦。曹华现在好好的,在他怀里,温暖,安宁。这就够了。他会保护好他,杜绝一切危险。从明天开始,不,从此刻开始,他要重新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排查所有安全隐患,制定严格的安全守则。他绝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怀里的曹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含糊的呓语。曹曼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曹华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无论那是什么,他不会再让他的小华受到任何伤害。绝不。
窗外,月色清冷。城市沉入睡眠。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看似荒诞的“噩梦”,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个人,也悄然拨动了命运的齿轮。而遥远天际线上,那座废弃的轮盘时钟大楼,巨大的指针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静止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第一轮,第零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