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因人群的涌入而活络了些,暗流涌动。
低低的交谈声如同蚊蚋。
目光交错,尤其是落在嬴政身上的目光,比在殿外时更加密集,更加肆无忌惮,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清楚。
“王上驾到——!升座——!”
内侍的唱喏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杂音。
秦王嬴稷在太子嬴柱的陪同下,步入殿中,径直走向御座。
所有人再次躬身行礼。
嬴稷坦然坐下,扫过下方。
“都坐吧。”
“谢王上!”
众人齐声应诺,这才各自在自己的席位后落座。
嬴稷坐下后并未立即说话,端起身前案上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传:
“华阳夫人到——!”
众人皆放下手中杯箸,看向殿门。
华阳夫人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身着锦绣深衣,外罩华美的狐白裘,发髻高耸,钗环璀璨,在数名宫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殿中。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秦王一礼:“臣妾来迟,请父王恕罪。”
又对太子嬴柱行礼:“太子安好。”
嬴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入席吧。”
“谢王上。”华阳夫人这才走向自己的席位。
她的到来,让一些与楚系走得近的宗亲贵戚神情放松了些。
华阳夫人坐下后,脸上笑容不变,目光落在了嬴异人这一席。
嬴异人心头一跳。
内侍见主要人物皆已到齐,便高声宣道:“开宴——!奏乐——!”
早已等候在殿侧廊下的乐师们,立刻奏起了庄严舒缓的雅乐。
钟磬齐鸣,琴瑟和畅。
宫人们捧着各式珍馐美馔,鱼贯而入,动作轻巧地将一道道菜肴一壶壶美酒布于各人案前。
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皆小心翼翼,不敢多言,只默默用着案上食物,偶尔与邻近之人低声交谈一两句。
秦王嬴稷似乎也无意活跃气氛,偶尔与身旁的太子嬴柱低声说几句话,举杯示意,众人便连忙跟着举杯。
酒过三巡,案上菜肴也用了大半,殿内的氛围才随着美酒下肚稍稍活络了一些。
一些宗室长者开始向秦王敬酒,说些吉祥祝祷的话,秦王淡淡应着,看不出喜怒。
嬴政小口吃着面前案上精致的食物,味道远胜邯郸,比父亲府中的厨子做得还要好,但他吃得并不多,更多的心思放在观察和聆听上。
他能感觉到来自御座的深沉目光,无数道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视线,这些交织的网正笼罩着他。
他始终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小口进食,细嚼慢咽,礼仪无可挑剔。
连坐在不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的几位宗室老人都微微颔首,觉得这孩子的仪态倒是不差,不像是缺乏教养的样子。
嬴异人见儿子应对得体,心中稍安,也开始与邻近的几位公子低声交谈起来。
宴席进行到中段,雅乐暂歇,换上了一组节奏稍快的宫廷乐舞。
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彩袖翻飞,环佩叮当,暂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华阳夫人端起酒杯,对着嬴异人示意了一下,温声开口:
“政儿,到祖母这儿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顿时,许多道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嬴政身上。
乐舞未停,气氛已然不同。
嬴异人心头猛跳,知道考验来了。
他连忙对嬴政低声道:“政儿,祖母唤你,快去。”
嬴政放下手中的银匙,用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席位,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到御阶之下。
“孙儿嬴政,拜见祖母,愿祖母长乐安康。”
华阳夫人脸上笑容加深,“好孩子,快起来,到祖母身边来。”
嬴政依言起身,走到华阳夫人席侧站定。
华阳夫人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秦王:
“父王,您看,这就是子楚在赵国生的那个孩子,名唤嬴政,今日总算回来了,这孩子,模样生得真是俊俏,性子也沉稳,方才礼仪也周全,看来子楚和扶苏先生都没少费心教导。”
她这番话句句机锋。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都带上了玩味。
嬴异人脸色微变,手在案下握紧。
吕不韦垂着眼,捻须不语。
嬴政任由华阳夫人拉着自己的手,小脸上神情不变,仿佛听不懂话中的深意。
御座上,秦王嬴稷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嬴政身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着秦王的反应。
嬴稷看了嬴政片刻,开口:
“你叫嬴政?”
他的问话对象是嬴政本人。
嬴政抬起头,迎上秦王的目光,不闪不避,回答:“回曾祖父,孙儿名政,政事的政。”
“政事的政……”嬴稷重复了一遍,目光深邃,“名字不错,谁取的?”
“是父亲为孙儿所取。”嬴政答道。
嬴稷点了点头,又问:“从赵国回来,一路可还顺利?”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顺利,显得轻浮,也可能让人质疑赵国看管不力,说不顺又可能牵扯出许多麻烦。
嬴政略微思索,答道:“托曾祖父洪福,父亲庇佑,一路虽有坎坷,但终得平安归来,见识了许多风物,也……更知家国之重。”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
嬴稷眼中闪过光芒。
“哦?见识了哪些风物?又如何知家国之重?”他追问。
殿内更静了,连华阳夫人也微微屏息,看向嬴政。
嬴政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扶苏的教导。
“孙儿经魏国归来,见魏国大梁城郭雄伟,市井繁华,然守军盘查森严,吏民面有忧色,听闻乃因信陵君旧事,君臣相疑。”
“入我秦国境内,关隘森严,法度井然,虽边地苦寒,百姓皆知耕战,闻鼓角而思奋进,见玄鸟旗而心生傲然。”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两相比较,孙儿方知,国家之强,在法令通行,在民心凝聚,在将士用命,而非徒有高城深池。”
“孙儿身为嬴秦子孙,见此情状深感自豪。”
这一段话对于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而言,堪称惊艳。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连太子嬴柱都忍不住抬眼,仔细打量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儿几眼,眼中露出些许讶异。
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嬴稷盯着嬴政看了良久。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好,好一个法度井然。”
他缓缓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