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辘辘而行，穿过街市。

车厢内很安静，嬴政端坐着，小脸朝着车窗外，看着沿途的景象在晨雾中快速后退。

嬴异人坐在他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看着那张肖似自己年少时，却又多了几分冷峻沉静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政儿，”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若是一会儿在席上你曾祖父或祖父问话，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或是难以应对，便看为父和吕先生眼色，不必强求，你还小，纵有疏漏，也无人会苛责过甚……”

他想给儿子留条退路，生怕至高无上的威压会吓坏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嬴政转过脸，看向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放心，先生教我的我都记住了，该答的孩儿会答，若真答不出，便是孩儿学艺不精，日后加倍用功便是，不会给父亲丢脸。”

嬴异人喉头一哽，说不出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越过中间的小几，用力握了握儿子冰凉的小手。

*

章台宫。

虽说是家宴，但秦王家宴的规模与规制远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殿宇轩敞，可容纳数百人。

穿着统一服饰的宦官与宫女们垂首敛目，脚步轻捷，在殿中穿梭往来，将一应器皿坐席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

负责膳食的庖厨属吏早已指挥着仆役，将准备好的酒醴和各式珍馐，从专用的通道运入侧殿的膳房。

肥美的羔羊在鼎中炖煮，新捕捞的河鱼被片得薄如蝉翼，各种饭食琳琅满目。

乐师与舞者在偏殿一角等候，调试钟磬琴瑟，整理着繁复的舞衣。

天色渐亮，受邀参加家宴的宗室贵戚与重臣们，开始陆续抵达。

他们在宫门口验明身份后，被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设宴的殿前广场。

彼此熟识的拱手见礼，低声寒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熟悉的也维持着表面的客套，目光早已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值得关注的身影。

“听闻今日，那位刚从赵国归来的小公子也会来？”

“可不是嘛，华阳夫人亲自开口让子楚公子带来的，说是让王上与太子见见。”

“啧，这倒是稀奇，那孩子才多大？四岁？五岁？这般场合，怕是连路都走不稳吧？”

“走不稳倒是小事，怕的是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那可就……”

“听闻子楚公子对这孩子极为看重，前几日还特地告了假，亲自教导。”

“教导？短短几日能教出什么来？邯郸那等地方……能养出什么知礼的？”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大多数人对此并不看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嬴异人带着嬴政的马车，也在此时抵达了宫门。

父子二人下车，在专人的引领下，步行入宫。

嬴政今日的衣冠在人群中颇为显眼，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的注视。

他恍若未觉，紧紧跟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目不斜视。

嬴政的脊背挺得笔直，玄色深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隐隐有几分不属于孩童的沉稳气度。

这让一些原本抱有轻视之心的人，眼中不禁露出了讶异。

嬴异人感受到那些目光，心中微紧，但看到儿子镇定自若的模样，又莫名安定了些，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父子二人被引至殿前，在指定的位置，宗室子弟的队列中站定等候。

他们的位置不算最前，但也不是末流，前面是几位年长的公子及其嗣子，后面则是一些更疏远的宗亲。

站定后，嬴政微微垂着眼，耳中清晰地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听到了前方一位穿着华丽，年龄稍长的男孩对身旁同伴的低语：

“那就是子楚叔父从赵国带回来的儿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瘦小小的。”

“听说在赵国吃了不少苦，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哼，赵国那等蛮荒之地，能养出什么好……”

嬴政的睫毛颤了颤，袖中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嬴异人也听到了，脸色一沉，正要转头，却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低头，对上嬴政平静的目光。

嬴异人心头一酸，强压下怒意，转回头，握着嬴政的手更用力了些。

时间缓慢流逝。

日头渐高，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

终于，殿内传来了庄严的钟磬之声。

悠长，肃穆。

所有等候的人精神都是一振，迅速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首先出来的是一队队宫廷锐士，眼神锐利，步伐整齐，迅速在御道两侧布下岗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捧着各种礼器、符节的宦官与宫女，垂首敛目，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再之后才是今日宴会的主人。

太子嬴柱首先出现。

他穿着太子的冕服，气色比平日似乎好了些。

他的目光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进入殿前广场后，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颔首，便在搀扶下站到了御阶一侧专门为他设的位置。

太子站定后，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目光齐齐地投向殿门。

脚步声响起。

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人的心坎上。

昭襄王嬴稷迈步而出。

他一身玄色常服，以玉冠束发，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留下的深刻纹路。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那股历经无数血火厮杀，执掌秦国数十载沉淀下来的浩瀚威严与肃杀之气，顷刻间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嬴政也随着众人低头，但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看了一眼那道身影。

那就是曾祖父。

大秦的雄主，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秦王。

嬴稷的目光掠过下方众人，在宗室子弟的队列中微微停顿了一瞬，尤其在嬴异人和他身边那个小小的玄色身影上停留了一刹那。

嬴异人脊背瞬间绷直，额角渗出细汗。

嬴政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强忍着没有瑟缩，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态。

嬴稷很快收回了目光，并未多言，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

内侍会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声宣道：

“王上有旨，众卿入殿——！”

“谢王上——！”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响起，众人再次行礼，然后按照品级爵位排成队列，鱼贯进入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威严的殿门。

嬴异人牵起嬴政的手，低声道：“政儿，跟紧为父。”

“是，父亲。”嬴政应道，迈开了步子。

踏入殿门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更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与殿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高大的梁柱上绘着纹样，四面墙壁悬挂着厚重的锦帷，地上铺着华美的毡毯。

数以百计的铜灯高高悬挂，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最上首是秦王嬴稷的御座，宽大厚重，铺着玄色貂皮。

左下首是太子嬴柱的席位，太子身边则是华阳夫人的位置。

其下，按照严格的尊卑次序，排列着数百张席位，每张席后都设有一张低矮的案几。

宗室子弟的席位在御阶之下相对靠前的位置。

嬴异人带着嬴政，找到属于他们的席位，在席后站定。

嬴政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殿内。

他看到了许多陌生面孔。

宗室元老、朝廷重臣……

还有不少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被各自的父母带在身边，正用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目光看着他这个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