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也露出疲惫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嬴政的额头。
“热度也退了些……看来这透骨草果然对症,政,再服两剂,好好休息,便能大好了。”
嬴政乖巧地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困了。
赵姬守在他身边。
扶苏收拾了药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此刻,在小院外至少有两双眼睛在盯着屋内,注视着自扶苏进入后所发生的一举一动。
他们此刻应该是松了口气吧?
为小公子转危为安而庆幸。
试探结束了。
*
有些话暂时还不方便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监视的目光依旧存在,不过相比起之前松懈了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寸步不离地紧逼。
大概是嬴政的痊愈让双方都暂时松了口气,邯郸城里暗潮涌动的事务分散了部分精力。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傍晚。
天色阴沉的厉害,云层低低压在邯郸城上空,裹着雨雪将至的湿冷。
用过简单的夕食,扶苏收拾了碗筷,将灶膛里最后的余烬用灰小心盖好,只留一点微光。
他走到门口,并未打开,侧耳倾听了片刻,又透过门板缝隙朝外观察了良久。
直到确认了什么,他对嬴政和赵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招了招手。
三人无声地聚集到屋内离门窗最远的角落。
扶苏先看向赵姬,低声道:“夫人,外面暂时安全,有些话我们必须说清楚了。”
赵姬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儿子,又看看扶苏,用力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嬴政站在扶苏身侧,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政,那夜的事情你们当时也知道了一些。”
嬴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个药……” 扶苏顿了顿,“是有人放在我必经之路上的,根据我随口描述的模样伪造的。”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扶苏证实,嬴政的呼吸还是急促了一瞬。
赵姬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不知是后怕还是激动。
“果然……果然是他们……是异人,是异人派来的人,是不是?”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扶苏看向嬴政:“政,你觉得呢?”
嬴政抿了抿唇,小脸凝重。
他思索片刻,开口:“那夜先生诊断我病重,说出需要透骨草,到先生找到药回来,中间不过几个时辰。”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据先生模糊的描述找到符合要求的草药,还不被赵王的暗哨发觉……”
他抬起眼,黑眸中亮光闪动。
“能做到这些的绝非常人,也绝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在邯郸必然有严密高效的组织,潜伏已久,并且……对我和母亲的关注不是一日两日。”
“赵王的人只是奉命监视,而这些人……是在暗中保护,在确保我的安全。”
扶苏鼓励地点头。
“继续。”
嬴政的话语更加清晰。
“他们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配合先生的寻药,说明我的安危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这种重要性大概是基于我秦国王孙的身份,但更可能……源于我父亲在秦国的地位。”
“如果父亲在秦国依旧落魄无名,无人问津,那么我这个流落赵国的儿子,生或死,又有谁会在意?”
“除非父亲如今地位显赫,我这个儿子才变得有价值,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暗中保护。”
嬴政看着扶苏。
“父亲在秦国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改名子楚,颇得看重,如今看来,父亲的地位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稳固。”
扶苏补充,“能调动如此资源的绝非寻常权贵,华阳夫人是楚系外戚在秦国的代表人物,其弟阳泉君掌管着部分宫廷和暗中的力量,但更有可能的……”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吕不韦。”
这个名字让赵姬和嬴政都一震。
吕不韦。
当年在邯郸结识父亲,以奇货可居的眼光投资父亲,最终协助父亲逃回秦国的商人。
也是当年承诺会带他们母子一起离开,却最终只带走了父亲的人。
复杂的情绪在赵姬脸上交织,有恨,有怨。
嬴政对吕不韦的印象模糊,更多的是从母亲偶尔的怨怼和复杂的叙述中拼凑出的形象。
一个精于算计,胆大包天,能将父亲这落魄王孙运作成秦国嗣子候选人的……厉害人物。
“吕不韦……”
嬴政重复着这个名字,掂量它的分量。
“先生是说,眼下在邯郸暗中活动保护我们的人,是吕不韦派来的?”
“极有可能。”
扶苏道,“他是你父亲如今最得力的谋士和盟友,也是将你父亲推上如今位置的关键之人,你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你父亲未来的稳定,他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你有事。”
嬴政沉默了。
他明白扶苏的意思。
这保护是捆绑在利益链条上的必然选择。
“那……父亲呢?”
嬴政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父亲知道这些吗?他……他是否也……”
他话语凝滞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出来。
“……他也希望我活着吗?”
扶苏看着嬴政眼中极力隐藏的渴望,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记忆中祖父早逝,父皇极少提及,宫中关于庄襄王的记载也多是格式化的溢美之词。
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隔阂与疏离,早在邯郸这些年的分离与各自的挣扎中便已埋下。
“政,”扶苏的声音温和,“你父亲若不知道,不默许,吕不韦绝不敢,也无法调动如此资源长期关注保护你,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身处咸阳漩涡,自身难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无法明着照顾你们,不能流露出太多牵挂以免授人以柄,这暗中的人手和安排已是他目前力所能及范围内给你们的最大保障了。”
嬴政听了,眼中的光芒亮了些,很快沉淀下去。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先生。”
属于孩童的渴求被他小心地收敛了起来,藏进了心底更深处。
赵姬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是了,异人没有忘记他们,他在咸阳那般艰难的情况下,还在设法保护政儿……
这个认知冲垮了她这些年来用怨怼筑起的心防。
扶苏轻轻拍了拍赵姬颤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然后重新看向嬴政,神情严肃。
“政,夫人,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我们身处多方势力的视线交织之下,明处是赵王以监视为名的控制与防备,只要我们不触及其底线,不行差踏错,目前暂无性命之忧,但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
“暗处是秦国,吕不韦掌握的势力,这股力量目前对我们有益,但需知他们的根本目的与你父亲的利益,与秦国的利益绑定。”
“此外,赵偃虽然被禁足,但其怨恨未消,不可不防,还有邯郸城内其他各国势力错综复杂,我们都需留意。”
嬴政和赵姬都凝神听着,脸色凝重。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赵姬抹去眼泪,声音沙哑地问,“难道就这样一直被他们看着,困死在这邯郸城里吗?”
“当然不是。”
扶苏摇了摇头。
“我们必须反过来利用这复杂的局面,借势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赵国。”
“可是……如何离开?”嬴政问。
“和吕不韦的势力联系,然后把水彻底搅浑,让赵王的人疲于应对,为我们创造离开的缝隙。”
他看着嬴政,一字一句道。
“政,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对付赵偃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嬴政眸光一闪,沉声答道:“让他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扶苏嘴角微扬。
“对,离开之前,我们不妨再送那位赵公子一份大礼,既报了这些年他加诸于你们母子身上的折辱,也为我们的离开……添一把火,搅一搅这邯郸的浑水。”
赵姬听得心惊肉跳,隐隐生出了几分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