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关系网中既有采药人,山民,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盗墓贼。
他需要他们立刻发动起来,打听透骨草,打听任何类似这种功效的罕见草药。
与此同时,也要派人去偶遇上山寻药的扶苏。
如果那药真的存在,或许……可以帮他找到。
如果那药不存在,便给他一点别的帮助。
震一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铜管,眼神晦暗不明。
公子政,你可得挺住。
你身上系着的可不止是你自己的命。
*
山中,夜更深了。
扶苏已经深入山林,周围早已不见人烟,身边是参天古木的阴影和呜咽的山风。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火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扶苏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看似休息,实则心神外放,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他已经假装寻找了将近一个时辰,表演出了一个焦急寻药者应有的疲惫和沮丧。
是时候了。
如果秦国的人真的在意,真的有所行动,那么接下来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和脉搏慢慢平复下来。
他在等待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出现的转折。
时间一点点流逝。
蜡烛燃掉了一小截。
就在扶苏觉得今夜可能不会有什么收获,需要调整计划时。
他闭合的眼帘微微一动。
远处,约莫百步之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不是野兽。
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刻意地放轻,又带着匆忙的意味。
是人。
扶苏没有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的耳朵捕捉着那个方向的一切细微声响。
窸窸窣窣……
衣袂摩擦灌木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那个人在靠近。
在距离他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片刻后,物体被小心翼翼放置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更轻更快的远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密林中。
来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后离开了。
扶苏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人真的离开,周围再无其他异动,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吹熄了蜡烛,将残烛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林中一片昏暗。
扶苏的目力极佳,他很快就在一片长着苔藓的岩石旁,看到了被刻意放置的东西。
一个用宽大叶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外面还用柔韧的草茎捆扎着,放置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他如果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寻药可能会经过的路径旁。
扶苏蹲下身,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
没有陷阱和机关,叶片包裹上也没有任何标记。
他伸出手轻轻地解开草茎,掀开叶片,里面是几株还带着湿泥土气息的植物。
叶片细长如针,深绿色,对着暗淡的月光能看到叶片背面有七颗细微的银色斑点。
茎秆泛着诡异的紫黑色,隐隐透着一股清凉辛辣的奇特气味。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透骨草?
他信口胡诌的草药……真的出现了?
外形、特征,都与他随口描述的有几分相似。
当然,只是相似。
他描述时想象的是类似七叶一枝花之类的植物结合体,而眼前这株,更像是某种蕨类的变种,七星斑点也过于规整精致,像是后天加工上去的。
但无论如何,它确确实实是出现了。
在他需要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扶苏轻轻捻起一株,凑到鼻尖闻了闻。
清凉辛辣的气味更浓了些,还夹杂着不属于植物本身的药剂味道。
这不是天生的透骨草。
有人根据他的描述,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或制造出了这么一株符合要求的草药,然后送到了他必经的路上。
这个人,其背后的势力反应速度极快,行动力极强,而且……对政的安危极为上心。
他们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动用可能潜伏很深的资源,来配合他这寻药的戏码。
秦国人。
只能是他们。
试探……成功了啊。
扶苏的嘴角笑意愈深。
秦国果然在看着政,可能并不是秦这个国家的目光,不过即使是个别人也足矣了,况且重视程度超乎他的预料。
他们将这株假药送来,意味着他们相信了政病重的戏码,并且愿意配合救治。
在必要时刻,他们可能会为了政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这很好,是额外的保障。
虽然也意味着,政和他从此将不仅仅是在赵王的监视下,也在秦国暗中的保护和监视之下。
扶苏小心地将几株透骨草重新用叶片包好,揣入怀中。
他站起身,辨明了方向,朝着来路快步返回。
戏该收场了。
有了药,那么政的病也该好转了。
当扶苏带着一身夜露和疲惫,怀中揣着救命草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回到小院时,赵姬都快要虚脱了。
这一夜对她而言是真正的煎熬。
既要演戏,又要担心真的出什么岔子,还要牵挂独自上山的扶苏的安危。
嬴政倒是很镇定。
药效过后,他除了有点口干以外,并无任何不适。
后半夜他真的小睡了一会儿,按照扶苏的吩咐,一直维持着病弱的姿态。
看到扶苏安然归来,赵姬才长长松了口气。
扶苏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然后快步走到榻边。
“政,先生找到药了。”
他从怀中取出叶片包裹,在油灯下打开。
“看,这就是透骨草,有了它,你的病就有救了!”
嬴政配合地睁开虚弱的眼睛,看向那几株奇特的草药。
赵姬也凑过来,看着从没见过的草药,又是激动又是茫然:“先生,这……这怎么用?”
“此药需要急火快煎,取其清冽之气。”
扶苏熟练地走到灶边生火,架上小陶罐,注入清水。
他取出一株透骨草,装模作样地掐去根须,洗净,放入即将沸腾的水中。
实际上,在放入的瞬间,他指尖微动,早已准备好的几味普通安身草药粉末便混入了水中,替代了透骨草。
很快,味道弥漫开来。
药煎好了,扶苏滤出小半碗淡绿色的药汁,小心地吹温,端到榻边。
“政,来,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嬴政在赵姬的搀扶下坐起,就着扶苏的手,将一小碗其实并不难喝的药汁慢慢喝下。
药汁下肚,带着淡淡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胸腹间那点人为的憋闷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感觉怎么样?”扶苏关切地问。
嬴政感受了一下,抬起头,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声音虽然还有些低,却明显有了力气。
“先生……我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喘气也顺了些……”
赵姬装作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儿子:“太好了!太好了!政儿,你吓死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