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渐渐有了分量。
扶苏提着篮子,嬴政走在他身侧,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摊档。
走了几步,扶苏在一处相对冷清的鱼摊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叟,面前木盆里游着几尾不算大但很鲜活的鲫鱼。
“老丈,这鱼怎么卖?”
老叟报了价。
扶苏看了看,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就这条吧,烦请处理一下。”
嬴政抬眼看他。
扶苏低头对他笑了笑,低声道:“总需一点荤腥,祭祀后方可食用,给你和夫人补身子,鱼亦有余裕之意,吉利。”
老叟利落地刮鳞去内脏,用草绳穿过鱼鳃提起来。
扶苏付了钱,将鱼也放入篮中。
最后,扶苏走到一个卖黍米的小摊,买了一小袋品质尚可的黍米,“以此代稷,也是主食,祭神后煮粥饭皆可。”
至此,祭灶所需的主要物事已算齐备。
扶苏提着渐渐满当的竹篮,心里估算着花费,系统兑换的钱币还剩些许。
他目光掠过街边一个卖蒸饼的摊子,热气腾腾,刚出笼的蒸饼白白胖胖。
他走过去,又买了三个热蒸饼,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去路上吃,暖和。”他对嬴政说。
人群熙攘,偶尔有衣着体面些的仆役模样的人经过,但并未对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兄弟”投以过多注意。
嬴政穿着他的宽大旧袍,大半张脸被遮在阴影里,并不起眼。
回到家后,竹篮被轻轻放在屋内吱呀作响的小几上。
扶苏解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赵姬扶着墙,从榻边走过来。
她看着小几上那些东西。
“这……这些……”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是强撑出的笑意。
“先生……这太破费了,这怎么使得……往年,往年我们……”
她说不下去。
往年她或许会咬牙挤出几个铜钱,买一点点最劣质,掺杂着沙土草梗的糖麸,或是向偶尔还能说上两句话的邻居讨要一小把受潮的陈米。
祭灶像是个苍凉的仪式,对着冷灶空锅,摆上那点寒酸得可怜的东西,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邻家飘来的肉香里,默默祈祷一句上天言好事,祈求的也不过是来年能少些冻饿,多一□□命的食粮。
政儿会陪在她身边,不哭也不闹。
扶苏将最后一样东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母子二人。
“夫人不必如此,既是要祭神,心诚之外,礼数也当尽力周全,方才不怠慢。”
“政今日也帮了我许多,认得路,也会看东西好坏。”他自然地看向嬴政,递过一个台阶。
嬴政低声道:“先生破费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扶苏笑道,开始安排,“夫人病体初愈,不宜劳神,便由我和政来布置可好?”
“这如何使得……”赵姬忙道。
“使得的。”扶苏语气温和,“夫人且在旁指点,告诉我们该如何摆放便是,这也是一种参与。”
赵姬看着他,又看看政儿,不再推辞,眼中泪光已化作温软的水色,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先生了。”
扶苏对嬴政招招手。
“来,先把几案再擦一遍。”
嬴政去拿了旧布,浸了水,拧得半干,认真地擦拭起来,连边边角角的陈年污垢都用力抹去。
扶苏则将买回的东西重新整理。
他找来一个豁口的陶碗洗净,将饴糖放在最中央。
又找出两个还算完整的陶碟,一碟放上三枚红枣、三颗栗子,另一碟放上三枚柿饼。
那小陶壶的酒放在一旁。
鲫鱼用一个大些的破陶盘盛着。
黍米则倒在另一个干净瓦罐里,敞开口,表示丰足。
没有香炉,他便寻了一个扁平的石片替代。
赵姬在一旁细细说着民间祭灶的一些简单规矩和吉祥话,扶苏和嬴政都认真听着。
屋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
扶苏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这即将完成的小小祭坛。
与此同时。
院外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响亮的脚步声,夹杂着肆无忌惮的说笑和器物碰撞的叮当声。
那阵声音直奔这小院而来。
扶苏和嬴政蹙眉,下意识望去。